这个时代 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医生?
日期:05-07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心血管病研究所 胡大一
1965年,我以河南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叩开了北京医学院(现北大医学部)的大门。那年我19岁,少年意气,未曾想此一去便是整整一个甲子。如今回望,风涛与月色俱在,我想坦诚地和大家聊聊:在这个被技术、资本与焦虑裹挟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医生?
医海无涯,从来没有“避风港”。我必须诚恳地说,如果你所求的是安稳,医学恰恰会让你如坐针毡。
我常提到一幅画,题为《风险》:皓月当空,海面风平浪静,一叶孤舟漂浮其上。初看是静谧,实则是危机。因为大海的平静是一过性的,风浪才是常态。做医生,从穿上白大褂的第一天起,就意味着你一生都要在风浪中探索。医学是典型的“半衰期”极短的学科,知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你必须“挖山不止”,才能跟上生命的节律。
我的指路人——北医老书记彭瑞骢先生曾被下放到干校劳动改造,但他依然乐观豁达,那种“耐得住委屈、守得住良心”的定力,让我明白:医学是一场极高的人格历练。医学的引力,从来不是物质的安稳,而是它能淬炼出一种灵魂的硬度,让你在任何动荡中都能站稳。
做医生,是去完成一场“人道的艺术”。医学从来不只是理工科的堆叠。它是关于人的科学,是关于痛苦、希望与陪伴的学问。
刚入校时,我曾向彭书记请教过一个大问题:“人怎样改变社会?”他告诉我:有些人想用权力改变世界,而另一些人一生探索自然规律,从规律和机制角度改变世界。我果断选择了第二条路——做纯粹的医者。
今天的技术越来越精密,心与心的距离却远了。这也是我提出“双心医学”的初衷。这一灵感最早便源于彭书记引入的“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我发现,无数心脏的隐疾,病根其实长在灵魂的裂缝里。
为什么要做医生?因为这是一门让你在技术中修行慈悲的职业。我的母亲胡佩兰,98岁仍坚持出诊,她常说:“当医生,心里就要装着病人。”如果你发现孩子对弱者有天然的悲悯,对复杂人性有包容,那他就是天生的医者。
在河流的上游,勇担使命。当下医疗环境确有浮躁之处,但我始终相信:真正的医者,当有“上医治未病”的格局。
不要只做一个蹲在河流下游拼命打捞落水者的人。2009年,86岁高龄的彭书记即便身患卒中,仍亲自参加论坛,呼吁弥合预防医学与临床医学的裂痕。我自己这些年也拼命推行“五大处方”、倡导“日行万步”,就是想告诉后辈:医生的最高价值,不是治了多少病,而是让百姓少生病。
这种“大健康”的视野,不只是一份职业,更是一种跨越时代、惠及子孙的功德。当你把使命握在手中,你会发现,它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让你在浮躁时代里活得深沉、辽阔而温暖的理由。
孩子们,这世上最值得的航行,不是在风平浪静时起锚,而是在看清了海的深邃与危险后,依然选择为了生命而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