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天天和晚期癌症患者打交道的医生，我见过太多眼泪，也见过太多遗憾。我认为，对于患者来说，有尊严地离去不是穿得体体面面，亲戚朋友都来送花圈，而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够不遭罪、不后悔。
第一：疼，不用忍。我是搞疼痛出身的，最痛心的是患者靠忍痛，备受煎熬地度过最后的时光。没有良好的疼痛控制，就没有尊严和安宁可言。现在的止痛技术已经可以让患者完全无需忍受疼痛。口服药、贴剂、止痛泵、神经阻滞、鞘内镇痛泵……很多办法都能让患者白天清醒、夜里安睡。只有当身体不受折磨时，心灵才有空间去安放情感、思考意义。
第二：舒适照护与人文查房。舒适照护体现在细节里：及时处理患者恶心、呕吐、腹胀等症状，指导患者适当进行运动锻炼，教育患者如何保证营养摄入，通过口腔护理让患者不因干渴而难受，轻柔翻身避免压疮……每次查房，我不只是单纯看指标，而是关注患者的不适，有时还要看患者今天的心情如何，有没有未了的心愿。同时，我还会主导召开家庭会议，指导家属如何照料患者、如何面对即将离世的家人。
我常劝患者和家属，把追悼会上的话，提前拿到病床前说。道歉、道谢、道爱、道别，这四件事，说一件少一件，但说一件，心里就松快一点。
有位大姐一直跟女儿冷战，因为女儿嫁了她不同意的人。在大姐生命的最后那几天，我悄悄地问她女儿：“想不想跟妈妈说句软话？”女儿哭着趴在妈妈的床边说：“妈，对不起，我错了，他对我真的挺好的。”大姐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那之后，她走得很安详。女儿后来给我发信息：“谢谢您。我妈最后那个眼神，是原谅我了，我一辈子都记着。”
第三，留下点什么。我鼓励患者录视频、写日记、整理照片，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我见到有位妈妈给女儿录了未来十年的生日祝福，她走之后，每年女儿生日都会放一段，感觉妈妈一直陪着她。这叫什么？这叫肉体没了，精神和爱还在。
我非常喜欢《寻梦环游记》里的台词：也许我们无力阻挡时间的流逝，我们也必将与家人与爱人生死相隔，但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人类的记忆，便是对灵魂的延续。
那些敢于坐下来和死亡聊一聊的人，在最后那段日子，反而活得最通透、最像自己。把死亡看得越通透，越不惧怕它的来临，越容易保持更好的心态去面对现实，不但生活更有质量，反而更容易出现生命奇迹！我们不一定能战胜肿瘤，但一定能战胜恐惧和遗憾。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痛苦和遗憾中离去。愿每个人，都能在生命最后一程，被温柔以待。
□河南省肿瘤医院疼痛康复与姑息医学科主任 谢广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