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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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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天则地,随运调方”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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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6版:中医       上一篇    下一篇

  游客参观中医药博物馆 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

  □卢祥之

  刘守真为金元四大家之首,其学术思想本于《黄帝内经》。他一生倡导“六气化火”“五志化热”学说,认为火热是百病之源。其在《河间六书》中,阐发病机、革新治法,开创了运气理论与临床实践密切结合的先河,虽非独一,但确具奠基性意义。

  刘守真的这种学术思想,不仅直接启迪了明清温病学派及近现代传染病学的发展,更将玄奥的五运六气理论切实落实到病机、方药与脉证之中,使运气之学脱离了以往的空谈,扎根于临床,为后世贯通运气、病机与治法奠定了基石,影响十分深远。

  从宏观运气到微观辨证的理论创新

  刘守真的理论贡献,在于他对《黄帝内经》运气学说的全面继承与创造性发挥。他将五运六气所代表的外在气候变化规律,转化为阐释人体内部“气化”病机的工具。他立足《黄帝内经》,从脏腑功能、气血津液等多角度进行分析,强调“一身之气,皆随四时五运六气兴衰,而无相反矣”。这一思维模式,与现代医学所关注的机体内环境稳态,以及神经、内分泌、免疫系统的正常维系,有明显的相似。

  刘守真生活在战乱频仍、热病流行的宋金时期,当时外感与内伤疾病多向“热化”“火化”方向发展。不同的时代背景与地域特点,必然导致不同的病邪倾向。反观当下,随着疾病谱变化、膳食结构改变以及营养过剩、精神压力、气候变暖等多重因素交织,慢性炎症、代谢病、自身免疫性疾病及情志病普遍存在。这也为刘守真“郁而化热”理论的当代实践,提供了广阔的病理基础。

  刘守真以哲学思辨为指引,提出“六气为纲,五行为目”的辨证框架,强调天人合一,从整体气化失常的角度解释局部病变,反对孤立、片面的辨证方法。其理论核心在于“亢害承制”,主张见病知源,把握“微则本化,甚则兼化”的病势转化规律,以指导“热者寒之”的精准应用。这在哲学层面体现了矛盾转化的辩证逻辑;在实践层面,则表现为重视“小运主气”而不过度拘泥于大运推演,主张“司气备药,随证治之”,将运气理论落实在“识病之法,以其病气归于五运六气之化”的临床指导。

  《至真要大论》中提到:“帝曰:善。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经言盛者泻之,虚者补之,余锡以方士,而方士用之,尚未能十全,余欲令要道必行,桴鼓相应,犹拔刺雪污,工巧神圣,可得闻乎?岐伯曰:审察病机,无失气宜,此之谓也。”这里所言的“气宜”,就是“五运六气之宜”,意思是指治疗法则必须契合当下的运气格局与患者的具体情况。刘守真告诫医者,不仅要通晓“盛泻虚补”的普遍原则,还应当深究“方士用之尚未能十全”的根源——能否灵活掌握“气宜”,这一点,正是提升临床疗效的关键所在。医者当“谨候气宜,无失病机”,依据运气特点把握病机、制定治法,如“用寒远寒,用热远热”,并根据岁运、司天在泉的变化规律调整方药,如此处方遣药,才可以臻于至善。

  治病须遵循“必先岁气,毋伐天和”。“天和”即自然界的生化规律,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个理念不仅是治疗原则,更是中医“天人合一”宇宙观的高度凝练。它将自然气候对疾病全过程的影响置于核心地位,具体体现于三个层面:其一,顺应自然节律,用药避免违逆天时;其二,调和人体正气,防止过度治疗损伤生机;其三,强调整体观念,将人体健康与自然环境视为有机统一体。

  岁气学说临床验证与地域区别

  历来善用运气学说的医家不乏其人。周恩来总理曾赞誉的“懂辨证法的医生”蒲辅周先生,便是一生推崇并践行“必先岁气,勿伐天和”的典范。蒲老生前曾反复强调,医者当知年运、明六气,准确把握气候对疾病发生、发展与转归的影响,指出“不知年之所加,气之盛衰,虚实之所起,不可以为工矣”。临证当顺应天地节律,顾护人体正气,所有治法皆勿违时令、勿伤正气,切忌“蛮攻浪补”。

  现代诸多学者将“气宜”概念与个体化治疗紧密结合,发展出了丰富多元的诊疗思路。他们主张顺天时以察岁运,因变化以求气机,强调“胜者抑之,衰者扶之,生者助之,克者平之”,并结合患者体质与地域特点,随机达变。

  尤应注意的是,运气理论虽可统摄南北,但地域差异非常显著。南方火湿当令,少阴君火、太阴湿土偏盛,病多湿热郁蒸;北方燥寒主政,阳明燥金、太阳寒水用事,病多干冷闭敛。地势上,北高气寒,阳气内敛而易见表寒里热;江南气温,阳气外越而易见表虚里湿。因此,临床既要掌握五运六气的一般规律,又要灵活应对气候与地域的异常变化,正如刘守真所言:“法天则地,随运调方”。

  临床上许多感染性疾病,特别是病毒性感染,其发生与流行往往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和气候相关性。流感、登革热、手足口病等,其流行规律与五运六气所揭示的中医疾病预测高度吻合。临床可依据当年岁运及六气步位,预判病原体的致病特性。譬如岁火太过之年,或少阴君火、少阳相火司天之时,温热类病原体易趋活跃,临床多见高热、咽痛、口渴,治宜清热泻火,可参考选用防风通圣散、双解散等,表里双解,给邪以出路。若逢太阴湿土司天或四之气湿土主令,湿温类疾病易发,临床常伴身热不扬、脘痞苔腻,治宜芳香化浊、宣畅气机,可参考三仁汤、藿朴夏苓汤等,要稳妥地切合刘守真提出的“随运气而调方”思路,对治疗方略,才有所裨益。

  临床上还观察到有一些过敏性疾病,如过敏性鼻炎、哮喘、荨麻疹等多与免疫功能紊乱有关。从五运六气角度审视,此类疾病多属“郁而化热”。外感六淫,或内伤七情、饮食失节,皆可导致气机郁滞。郁久化热生风,风热相搏,外发肌肤则为疹,上扰鼻窍则为嚏,内壅于肺则为哮。运气变化影响气机升降,是此类疾病发作与转归的重要背景。

  运气理论亦可作为把握代谢性疾病动态变化的重要参考。譬如,太阴湿土主令之年或长夏湿气偏盛之时,湿浊困阻中焦,气化不利,血糖、血脂易出现波动。治从“气化”入手,健运中焦、宣化湿浊,可参考平胃散、二陈汤类方,恢复脾胃运化功能。若逢少阴君火、少阳相火主令,火热燔灼,易耗伤气阴,导致血糖升高、口渴多饮,则当清热养阴并举,可参考白虎加人参汤、玉液汤等方义。

  更值得提出的是,南北地域的治则与方药确有差异。基于南北地域、气候,北方治则重清火、开郁、润燥,多用表里双解、通利三焦之法;兼以温散寒邪,顾护脾胃,救阴保津,慎防燥伤。南方治则重芳香化湿、淡渗利湿,主张清热不碍湿,健脾以运湿;并宜注意透热转气,使湿不闭热。

  其方药运用方面,北方多宗“六气皆从火化”之说,多可参考使用凉膈散、防风通圣散、天水散、黄连解毒汤等;南方则多可参考选用三仁汤、藿朴夏苓汤、甘露消毒丹、加减正气散等。

  运气学说的预防医学思想

  中医“治未病”的核心在于“预”,而五运六气核心在于“时”。以天地气化之常变,测人身脏腑之盛衰,这正是上工“治未病”之道。临床上,观岁运太过不及,可预测全年脏腑之强弱;察司天在泉,可预判上下半年病势之走向;审主客气加临,可推测四时发病之轻重。

  风淫所胜(木运、厥阴) 肝系、脾胃病、外感、关节病多见。

  火淫所胜(君火、相火) 心病、胃病、神志病、温病、出血倾向易发。

  湿淫所胜(太阴、土运) 脾胃病、水肿、泄泻、痹证、皮肤病易见。

  燥淫所胜(阳明、金运) 肺病、胃阴伤、燥咳、便秘、皮肤干痒易发。

  寒淫所胜(太阳、水运) 肾病、心病、关节病、脘腹冷痛、阳虚外感易见。

  综上所述,刘守真所继承并发挥的五运六气学说,强调天人相应、因时制宜,将宏观的运气变化与微观的脏腑功能有机结合,为中医临床提供了深邃的理论视角与丰富的实践智慧。

  深入理解并灵活运用这一学说,对于提高临床疗效、把握疾病规律、践行“治未病”理念,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诚如刘守真所说的“法天则地,随运调方”,能达到这个境界者,方可谓“妙手合天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