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刘建峰
小时候的冬天比现在的冬天冷得多，田埂上的杂草一片枯黄，唯有趴地菠菜，贴着冻土，吐着翠绿，倔强地生长着。
那个时候的菠菜大都种在小麦地里，任它肆意生长。母亲经常带着我去挖菠菜，她挎着荆条筐，我拎着小铁铲，踩着田埂上的碎冰碴子，咯吱咯吱地响。到了麦田，母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铲子贴近菠菜的根部，微微用力，一颗菠菜就被铲掉了。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把菠菜叶子铲得七零八落，母亲看到后，没有责怪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说：“慢点儿，这菜跟人一样，得疼着。”她还说，霜雪打过的菠菜才好吃，就像经了磨砺的人更懂生活的甜。
不一会儿，筐子就装满了。回到家，母亲把菠菜倒在水盆里，细细地择去老叶，用清水反复清洗。洗干净的菠菜，绿得发亮。母亲能把普普通通的菠菜做出好几样滋味。最简单的是清炒菠菜，热锅倒油，放些许蒜末爆香，倒入菠菜翻炒几下，加少许盐调味，翠绿的菠菜裹着油光，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母亲做的菠菜鸡蛋饼是我的最爱。她把菠菜切碎，打入两个鸡蛋，加一勺面粉，放点盐和花椒粉，加入适量的水，慢慢搅拌成糊状。在地锅上刷一层薄油，倒入面糊，小火慢慢煎，等一面金黄了，翻个面再煎。出锅的鸡蛋饼，金黄中透着点点绿色，一口咬下去，满是菠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香。冬日的午后，一碗玉米粥，一张菠菜鸡蛋饼，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小时候只觉得趴地菠菜好吃，长大后才知道，它的好，远不止在生活贫寒时代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它生长在田地里，历经风霜雨雪的淬炼，光合作用更充分，膳食纤维含量更高，能促进肠胃蠕动。趴地菠菜的维生素C、铁元素含量也更丰富，尤其是霜打过的菠菜，淀粉充分转化为糖分后，吃起来更甜，营养也更易被人体吸收。
高中时，读到苏轼《春菜》里“北方苦寒今未已，雪底波棱如铁甲”的诗句，让我心头一亮，这么优美的诗句不正是老家趴地菠菜的真实写照吗？“波棱”是古人对菠菜的称呼，它没有大棚菜的娇气，也没有苗条的身段，叶子矮矮地伏在地上，叶片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叶脉清晰得像母亲纳鞋底的纹路。
雪后初晴时，菠菜顶着薄薄的霜雪，冻得发挺的叶片，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恰如诗句中“铁甲”般的风骨。太阳一晒，霜雪化成水珠，滚落在菜叶上，亮晶晶的，仿佛给这“铁甲”缀上了几粒碎钻石。
如今，生活好了，一年四季都能吃到菠菜，可我总觉得，少了小时候的味道。前几天，在外工作的我，收到母亲从老家寄来一包菠菜，还是熟悉的老样子，矮矮的，带着根须，透着翠绿。我“复刻”母亲的做法，清炒了一盘，吃到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原来，我惦念的从来不是菠菜本身，而是那趴地菠菜里母亲的味道，是童年时光里那一份简单的温暖。这份温暖，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爱，更像苏轼笔下的草木情怀，朴实无华却坚韧绵长，它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岁岁年年，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