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人员给老人把脉诊断 新华社记者 徐昱 摄
□北京市西城区妇幼保健院 赵蕊
在中医诊疗的场景中，“把脉”总是自带一层神秘色彩。不少人相信，经验丰富的中医师只需指尖轻按手腕，就能洞悉身体病症。这种认知让脉诊被赋予了“诊百病”的传奇色彩，却也使其偏离了医学本质。作为传统中医诊断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脉诊有其独特的价值与优势，但并非无所不能。厘清脉诊的“能”与“不能”，才能真正理解中医诊疗的科学逻辑。
脉诊的“能”
要读懂脉诊的价值，首先要明白它的核心原理。中医认为，人体的血脉贯通全身，内连脏腑，外达肌表，心脏的阳气推动气血在脉管中周流不息，脉象正是脏腑功能、气血盈亏、阴阳平衡状态的外在反映。脉诊并非简单“摸脉搏”，而是医者通过手指对腕部寸、关、尺三部动脉的切按，感知脉动的脉位、至数、脉长、脉宽、脉力、脉律、流利度、紧张度八个核心维度，进而判断身体的生理与病理状态。这种诊断逻辑的核心是“整体判断”，关注的是身体机能的整体失衡，而非局部病灶的精准定位。
脉诊的“能”，体现在对身体整体状态的精准把控与病机趋势的预判上。
其一，它能清晰感知气血阴阳的失衡状态。例如，轻取即得的浮脉，多提示病邪在表；重按始得的沉脉，常指向病邪在里；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的滑脉，常见于痰湿、食积或妊娠等状态；细涩不畅的涩脉，则多与气滞血瘀相关。这些脉象特征能帮助医者快速判断身体是处于气虚、血虚、阳虚、阴虚，还是气滞、血瘀、痰湿等状态，为辨证提供核心依据。
其二，它能预判疾病的发展趋势与病程特点。新病多表现为浮、紧、滑等脉象，提示病邪尚盛、病情处于进展期；久病则常见沉、细、弱等脉象，意味着正气受损、病势缠绵。这种判断能帮助医者把握病情深浅，制订有针对性的调理与治疗方案。
其三，它能捕捉亚健康与“未病”状态。很多人体检指标正常，却长期存在乏力、失眠、易怒等不适，这些西医难以归类的亚健康状态，在脉象中会呈现出明确的异常，如细弱脉、沉细脉等，为早期干预提供了依据，这也契合中医“治未病”的核心理念。此外，脉象还能反映情绪与睡眠状态，长期情绪压抑者多出现弦脉，提示肝气郁结；失眠人群常见虚浮脉、细数脉，反映阴虚火旺、心神失养，这正是脉诊对身心整体状态的精准感知。
更重要的是，脉诊并非孤立的诊断手段，而是中医“四诊合参”（望、闻、问、切）体系的一部分。它与观察面色舌苔、聆听声音气味、询问症状病史相结合，才能形成完整的辨证模型。单一的脉象无法构成诊断结论，正如仅凭一个症状不能确诊疾病，这是中医诊疗的严谨性所在。现代研究也为脉诊的科学性提供了支撑，证实脉搏速度与心率变化高度一致，脉搏强度与左心室射血分数相关，弦脉、滑脉等特征与交感神经兴奋、血液高黏稠状态存在显著关联，让传统脉诊的经验判断逐步走向客观化。
脉诊的“不能”
认清脉诊的“不能”，则能避免认知误区带来的健康风险。
其一，脉诊无法精准定位器质性病灶。中医通过脉诊能判断出有瘀血，但无法确定瘀血在心脏、肝脏还是脑部；能感知脾胃虚弱，但无法区分是胃炎、胃溃疡还是胃癌；能发现气血亏虚，但不能判断是缺铁性贫血还是巨幼细胞性贫血。需要明确的是，对于肿瘤、结石、骨折等需要明确解剖位置的器质性病变，脉诊只能作为辅助判断体质与病机的参考，无法替代CT、B超等西医影像学检查的精准定位作用。
其二，脉诊不能检测量化的生理指标。很多人误以为把脉能测出血压、血糖数值或判断怀孕周数，这是典型的认知偏差。脉诊感知的是“状态”而非“数值”：它能通过弦劲有力、搏动急促的脉象判断血压可能偏高，但测不出具体的收缩压、舒张压数值，也无法区分原发性与继发性高血压；能通过洪大而虚的脉象结合口干症状判断血糖可能异常，但无法确定是糖尿病还是糖耐量异常，更不能替代血糖检测；能感知妊娠相关的滑脉，但无法确定怀孕周数，也不能判断是否为宫外孕，这些都需要依赖西医的实验室检查与影像学检查来确诊。
其三，脉诊无法捕捉无症状的早期疾病。脉诊的核心是通过脉象感知气血变化，而很多早期疾病，如早期肺癌、胃癌、无症状胆结石等，在疾病初期尚未引起明显的气血失衡，脉象通常无异常表现，此时脉诊无法察觉。这类隐匿性疾病的早期发现，要依靠定期的常规体检，仅靠脉诊会错失早诊早治的最佳时机。
如何正确看待脉诊
事实上，脉诊的价值不在于“诊百病”的全能性，而在于其对人体整体机能状态的独特洞察能力，这与西医侧重局部病灶与量化指标的诊断逻辑形成互补。在临床实践中，中医始终强调“四诊合参”，并积极借鉴西医的检查手段，既通过脉诊把握整体病机，又借助现代医学检查明确局部病灶，才能实现更精准的诊疗。
对公众而言，正确看待脉诊，需要摒弃“神秘化”与“万能化”的认知。它不是江湖术士的“玄学”，而是经过千年临床实践沉淀的科学诊断方法；它不能替代现代医学检查，却能在亚健康调理、慢性病管理、整体机能评估等方面发挥独特作用。当我们不再苛求脉诊“诊百病”，而是理解其“察气、辨证、知体质”的核心价值，才能真正领略中医诊疗的智慧，也才能更科学地运用中西医结合的方式守护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