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刘建峰
秋天一到,总见人忙着炖羊肉、煮阿胶,仿佛要把整个夏天耗掉的气力,都在秋天一股脑儿补回来。
在我记忆中,学过中医的母亲常说,秋日养生的要义从不是“补”,而是“收”,就像田埂上的玉米秆那样,把叶子往秆上拢,把养分往根里收,静静攒着劲儿,储藏营养,结出最饱满的果实。
母亲对付秋燥有个笨办法,不用川贝炖梨,也不煮银耳羹,就守着院里的那棵老枣树。每天清晨露水没干时,她会摘几片枣叶,放进粗瓷壶,倒入开水,慢慢焖。等水色浸成浅黄,倒出来喝,没有特别的甜味,只带着点草木的清润。她说,秋燥不是缺水,是肺里的气太散,枣叶性温,不凉不燥,刚好能把散出去的气往回收一收。我以前不信,直到有年秋天总咳嗽,喝了几天枣叶水,喉咙里的痒意竟慢慢消了,才知这不起眼的叶子里藏着门道。
比起忙着吃补品,母亲更在意收住脾胃的气。入秋之后,她从不让我们吃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就连洗好的苹果,也要放到不冰手才给我们吃。早饭常是小米粥煮南瓜,粥要熬得稠稠的,南瓜要炖到用筷子一戳就烂。她说:“小米是粮,最养脾胃;南瓜软绵,不用脾胃费劲儿去‘磨’,刚好让夏天被冰饮、凉菜折腾的脾胃歇一歇。”有次邻居阿姨来借东西,看见我们喝小米粥,笑着说,这粥太素了,该加点排骨才补,母亲却摇摇头:“秋天的脾胃像刚累完活的人,你让它歇着,比硬塞肉给它强。”
傍晚的“收气”更有讲究。母亲从不让我们在秋天的傍晚出去遛弯,秋晚风带寒,吹多了气就散了。每天太阳刚擦着山顶往下落,她就把院里的藤椅搬进屋,点上一小截艾条,放在屋子角落。艾烟淡淡的,不呛人,只绕着屋子转一圈,就把傍晚的寒气挡在门外。我们坐在炕上,听母亲讲以前的往事,手里攥着她缝的布暖手袋,袋里装着晒干的橘子皮和花椒,暖乎乎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口。母亲说,秋天的暖不用多,能把心口的气护住就好,气收在心里,晚上睡觉才踏实,第二天起来也不觉得乏。
最特别的是母亲的“收神”法。秋天的天短,刚过晚饭,天就暗下来了。她从不让我们开灯看电视,说“秋天的神要往回收,不能被亮晃晃的东西勾走”。我们就坐在昏黄的煤油灯旁,她纳鞋底,我剥花生,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是静着的。窗外的虫鸣慢慢弱下去,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还有花生壳裂开的脆响。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走得慢,心里却格外踏实,不像现在秋天总盯着手机,越看越慌,越慌越睡不着。
后来读古籍,才知道母亲的“收”字诀,竟暗合了中医“秋养肺,肺主收”的道理。可比起书本上的理论,母亲的办法更实在:一片枣叶收肺气,一碗小米粥收脾气,一炉艾烟收寒气,一盏油灯收心神。没有昂贵的药材,也没有复杂的工序,不过是顺着秋天的性子,把散出去的气、神、力,一点点往回收拢。
现在的我虽然生活在城市,但是到了秋天,我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在窗台晾一杯枣叶水,煮一锅稠稠的小米粥,傍晚早早关了灯,坐在阳台上闭目养神。窗外的风凉了,心里的气却收得稳稳的,不燥不慌,就像田埂上那些攒着劲儿的玉米秆,安安静静地,等着冬天来。
原来最好的秋日养生,从不是跟季节对抗,而是顺着它的脚步,轻轻把自己“收”起来。收好了,才能好好接住冬天的冷,也才能在来年春天,稳稳地“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