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董全云
每次当我看到夹竹桃开花,脑海里浮现的画面,还是结婚时母亲种在楼角那两棵并排的夹竹桃。小时候并不知道它叫夹竹桃,只知道那是盛夏开得极日常的花,并不稀奇。正值盛夏,夹竹桃花开得正好,一棵艳若红霞,一棵皎白如雪。
父亲让我和爱人站在前排,他和母亲站在后排,在满是繁花的夹竹桃前,请摄影师拍了一张照片。摄影的那一瞬间,从那时起,或白或粉的夹竹桃花给我的感觉总像带着一层怀旧滤镜,带着岁月的斑驳。
夹竹桃的名字,来自其“叶类竹却非竹,花类桃又非桃”。假竹桃——夹竹桃,或由此得名。但是写《闲情偶寄》的李渔,对这个花名颇有微词。他写道:“夹竹桃一种,花则可取,而命名不善。以竹乃有道之士,桃则佳丽之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合而一之,殊觉矛盾。”于是他“擅自”给夹竹桃换了个名字,唤之“生花竹”,干脆把“桃”扔到一边。并因此觉得岁寒三友终得圆满,“松有花,梅有花,惟竹无花”,而今亦有,他颇为得意。
其实,夹竹桃既不同于竹,也不同于桃,更接近一种日常的美。它的花色艳丽、花期长,开花时,那满树细长的墨绿叶子都在。夹竹桃是一种好养活的花种,所以它开在路边,开在行道树上,开在老巷子里,开在小区大杂院中。它时而热热闹闹,时而孤孤单单。它容得下尘土飞扬,容得下流言蜚语,容得下起起伏伏的人世命运,也容得下深巷里婆长媳短的那一本本难念的经……
盛夏的夜里,它静静绽放在某一处,伴着虫鸣,伴着婴孩的啼哭,夫妻的吵闹,熏风阵阵,落下一地隐秘且细碎的时光之影。
夹竹桃有毒?是的,它的叶子、花甚至几滴白色的汁液都足以要人性命。植物学上说,夹竹桃全身剧毒。轻微剂量就有可能致人死亡。这是长大后才知道的关于夹竹桃的秘密。
一次次渴望亲近,却又暗暗被一种恐惧支配。在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曾经绽放夹竹桃的花:“十二点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库门巷堂房子,可是临街,一长排都是一样,浅灰水门汀的墙,棺材板一般的滑泽的长方块,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里面的天井虽小,也可以算得是个花园,应当有的他家全有。蓝天上飘着小白云,街上卖笛子的人在那里吹笛子,尖柔扭捏的东方的歌,一扭一扭出来了,像绣像小说插图里画的梦,一缕白气,从帐里出来,涨大了,内中有种种幻境,像懒蛇一般要舒展开来,后来因为太瞌睡,终于连梦也睡着了。”
这样的故事,小时候看不懂的。但是,后来喜欢上了小说里那个叫玫瑰的女人。这个喜欢奶油蛋糕的略显丰腴的女人敢爱敢恨,她的爱情也像夹竹桃一样有毒,可是她却甘之如饴。
有民谣说:门前种棵夹竹桃,一家和睦不怕调。其实,夹竹桃哪能管那么多事儿呢?夹竹桃大约就是这样了,它曾经憧憬过,也曾失望过,于是回归平凡的生活,普通地隐入庭院路边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