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欣怡
“爸,住在这儿的奶奶呢?”
“死了。”
哑婆,是我们村里的孤寡老人。她无儿无女,没人说得清她的来历。知道她旧事的人大多已经离开村子,只余下她一个,不会说话,靠着比画与人打交道,八九十岁的年纪,孤零零守着一间小屋过日子。
哑婆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因为不会说话,身形又枯瘦吓人,村里不少人总拿她打趣,还拿她吓唬小孩子。谁家孩子哭闹不肯安分,大人就会恐吓:“再哭!路边那个疯女人就要过来抓你了。”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路边发呆。村里的大妈路过,就会笑着打趣她:“又蹲在这儿看小孩呢?小孩子哪里会理你,还不如回屋里待着去。”她听不见话里的玩笑,只是呆呆地望着来往的路人。
我小时候常跟着长辈回乡下,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夜里我总不肯睡觉,奶奶就拿哑婆吓唬我:“再不睡,旁边那个疯婆子就来抓你。”
这话听得多了,我心底便生出怯意。回村玩耍的时候,总和别的小孩绕着她的房子走,不敢靠近半分。
后来我慢慢长大,回村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乡下那些人和事,也在记忆里一点点淡去。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印象:邻家一旁,一间红砖砌出来的旧小屋,住着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婆婆。
六年级的春节,我又跟着父亲回乡下走亲访友。一路拜年串门,转过墙角,我一眼就看见那间红砖小屋,哑婆正站在自家的门口。
她依旧笑着,望着路上来来往往拜年的人。我跟在父亲身后从她门前经过,她瞧见我,嘴角咧得更开,浑浊的眼睛亮起来。
我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奶奶,新年好。”
她张着嘴,发不出清晰的字音,只反复“啊啊,啊啊”地应着,粗糙干瘦的手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她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走。
屋子狭小逼仄,一张小方桌,一张旧木床,几乎就占满全部空间。她弯腰在柜子角落摸索半天,掏出几颗糖,塞进我的手心。糖纸皱巴巴的,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我连忙摆手,想把糖推回去。她却攥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往我掌心里按,眉头轻轻皱着,执意要我收下。盛情难却,我只好把糖揣进衣兜。
回到家里,我掏出来细看,糖果外包装上印着的生产日期,居然是好几年前。我心里忽然发酸。哑婆日子过得穷苦,平日里吃的大多是邻里接济的剩饭剩菜。这几颗糖,她自己舍不得吃,藏了一年又一年,却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送给我。
一年又一年流逝,又是新春,照旧是挨家挨户串门拜年。我跟着父亲,再次走到那间红砖小屋跟前。
屋子大门紧闭,一把生锈的铁锁牢牢扣住门环,院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那个站在门口张望的老人。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开口问道:“爸,住这儿的奶奶呢?”
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死了。”
旁边路过的一位邻居听见,也跟着感慨:“那老婆子也是个苦命人,没熬过去年冬天。”另一个长辈叹息一声:“可怜啊,走了之后,连个给她烧纸的亲人都没有。”
冷风掠过院墙,小屋寂静无声。曾经攥着糖果,笑得温和的老人,彻底消散在了这个村子里。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