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华
青春的梦里,我不止一次地憧憬过对花园田舍的期待。我的花园里要有山,有山便得有水、有鱼、有桥、有树、有花,还有爱的人在花园里快乐地玩耍。
多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和朋友乘坐公共汽车缓缓爬上一个坡顶的时候,透过车窗,极目远眺,我被眼前的景致深深震撼了。
视线右方的平齐处是一片嵌满黑色石林的山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黑山石呈半圆或长条形,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地沿山势斜铺上去。山顶上隐约可见一道褐色的弧线将天与山、与地分隔开来。时值黄昏,太阳像枚被腌制过的陈年蛋黄挂在土路的尽头。车沿着蜿蜒的土路继续向前,那枚陈年蛋黄便越滚越远,而远处的山石却来越清晰明朗,山仿佛长高了些,天也仿佛越来越近。拐了个小弯,山下的几处人家,以及门口的杨树与庄稼便全然裸露了出来,裸露在一层柔黄色的晖影里。
不多时,车子便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座质朴寻常的合院,布局和我老家的院子大同小异——红瓦坡顶,红砖墙身,温柔地依偎在背后的黑石山下。院门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几只公鸡在门囗的台阶前闲庭信步,一只白色的山羊在羊圈里吃草,迎门的桂花树上有几朵苔米样的小花仍在倔强地散发着淡香。看我们进来,公鸡咯咯地往后院跑去,山羊也抬起头,怯生生地冲我们咩咩叫,还顺道惊飞了几只灶间偷食的麻雀。
听到动静,先是有男主人从里屋迎出来。男主人身材魁梧,约摸六十岁左右,少顷,女主人扛着锄头从后山收工回来了,看到我们,客套两句便系了围裙,忙着招呼晚饭。而我一直在山村小景的新奇里沉浸着,并没留意他们聊些什么。晚饭后,我们盛情难却带着屋主人递过来的农家特产,悄然辞别了小院。
当时未曾想,后来这里居然成了我的新家,而这家温良敦厚的屋主人成了我的公公婆婆,我的朋友也因此成为我们尊贵的座上宾。而这个小山村,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花园”。
花园有山。山,在我家房前,开门即见。视线掠过一片开阔的庄稼地,前山如一条绵延的伏龙静静地卧着。山,也在我家屋后,站上房顶,横跨一步,就是令我初见乍欢的黑石头山,山上有树,有黑石头,有稀稀疏疏的矮灌木,也有挺拔直立的松柏。春绿夏盛秋黄,我家房前屋后的它们,也随着时序的不同而变换着色彩,怎能教我不爱它。我最喜欢的是冬天。白色的雪花覆盖在黑色的山石上,黑白分明,肃穆凛然,远观近看都像一个个列阵布哨的卫兵,带着石纹肌理的黑,带着守护一方的使命,在此值守千年,生生不息。
花园有花。从路旁到山脚,从春天最早的迎春花、紫藤花、油菜花到夏天的串串红、月月红、小金铃子,再到秋天的小野菊和冬天的黄腊梅,反正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花儿都在这里轮番绽放,绽出了一个鸟语花香的新天地。
花园也有水。从我家院门跨马路下去,一条涓涓细流便呈于眼帘。据说这条河起源于遥远的大西山,那里曾住着一条大黑龙,河水就是从那里的龙口处一泻而下,所以河里的水常年清澈甘洌,永不枯竭。一河两岸的老百姓农闲时节便到河里取水回家做酒。酒是土法酿制的小米黄酒,而小米就是从河两岸的田地里长出来的。家人用辈辈相传的老方法将新成熟的小米煮熟,再加陈曲入罐入地窖深藏。直至第二年夏天,才会挑个好日子开罐品酒。
花园有山,有花,有水,花园应有尽有。它们悄无声息地迷诱你的眼睛、浸润你的心脾。走进来,就是走进了泼墨涂彩的油画,走进陶公笔下的桃源。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