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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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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愿随前薪作后薪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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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6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笑尘九子

兰台静室,灯光如豆。

南阳市卧龙区档案馆的特藏室里,606页芝生稿纸静静安卧于恒温恒湿的柜中。纸页泛黄,边缘微卷,钢笔与毛笔的字迹交错其间,涂改、增删、勾画的痕迹历历在目。这些不是寻常的旧纸,而是一位哲人以生命为燃料、燃烧了近一个世纪之后留下的灰烬与余温。

一

《庄子·养生主》有言:“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冯友兰,便是那甘愿作后薪的人,他把自己整整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当作燃料,托举中国哲学这团古老真火,穿越风雨,传向后世。

1982年,冯友兰重赴哥伦比亚大学接受名誉博士学位。面对哈德逊河的逝水,他写下那首广为流传的诗篇:

一别贞江六十春,问江可认再来人?

智山慧海传真火,愿随前薪作后薪。

冯友兰曾专门阐释此诗深意:数千年中华智慧如山似海,汇聚成一团真火。火种不会自行延续,必须一代又一代学人以生命为薪柴接续燃烧。

何为薪?薪是燃烧自己,不计毁灭。何为火?火是思想、文脉、精神,超越个体肉身,得以永恒。冯友兰的一生,就是对“薪火”这两个字最完整的注解。

薪火之喻,在中国思想传统中源远流长。佛家讲“薪火相传”,以木柴之燃喻生命之相续;庄子讲“火传也,不知其尽”,以薪尽火存喻个体有限而道体无穷。宋儒张载言“为往圣继绝学”,将传承先圣之学视为士人不可推卸的天命。

冯友兰将“薪火”从一个比喻,转化为一种自觉的生命实践。当一个人将自己的全部生命投入到对真理的探索、对文脉的传承之中,他便不再仅仅是一个有限的个体,而成了火焰传递链条上的一环。前薪烧尽,后薪接续,火便永远流传。

冯友兰说“愿随前薪作后薪”,一个“愿”字,道尽了全部的自觉与担当。这种自觉,根植于他对中国哲学命运的深刻忧虑。

自新文化运动以降,中国传统哲学遭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中国哲学,这团燃烧了2000多年的真火,在20世纪初叶,面临着熄灭的危险。

冯友兰看见了这危险。他不愿做冷眼旁观的看客,也不愿做徒发悲叹的挽歌者。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以自己的生命为薪柴,重新点燃这团火,让它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继续燃烧下去。

二

1895年,冯友兰降生在唐河祁仪。

中原厚土,儒风浸润。这片土地的文化底色,早早埋入他的骨血。唐河冯家,是当地的书香门第。冯友兰幼年随父在武昌、崇阳等地生活,既浸润传统经史,又接触新式学堂教育。旧学根基与新知启蒙,在他身上交织生长。

1915年,冯友兰考入北京大学哲学门。彼时的北大,正值新文化运动的风暴中心。举国上下,很多人将传统哲学视作腐朽旧物,欲全盘推倒。年轻的冯友兰却在喧嚣之中生出别样思考:中国哲学果真一无是处?绵延数千年的思想智慧,难道只能封存在故纸堆里?

他不愿简单追随时代潮流去否定传统,也不愿固守旧经学固步自封。便在心中埋下一个宏大志向:用现代学术的眼光,重新梳理、阐释中国哲学,让古老思想获得现代生命。

这个志向,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

1919年,冯友兰考取官费留学,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师从实用主义大师杜威,同时深受新实在论影响。

1923年,他在博士论文中选取中西十大哲学派别作比较研究,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人的思想不分东西,中西文化差异不是文化优劣的问题,而是时代的差异。这是当时对中西文化差别最清醒的认识,也是中国哲学史上“比较哲学”研究的最早开端。

它意味着,中国哲学不需要因为“物质落后”而被抛弃,它只需要完成从“古代”到“现代”的转型。而完成这个转型,正是冯友兰为自己设定的毕生使命。

从唐河祁仪的乡野,到北大的红楼,再到哥大的图书馆,这28年,是冯友兰“取火”的灿烂岁月。他从传统与西方两处取来火种,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等待一个燃烧的时机。

三

这个燃烧的时机,在烽火连天中到来了。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冯友兰随校南迁,从长沙到蒙自,再到昆明,就是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中,在居舍漏雨的茅屋中,他铺开稿纸,开始撰写惊世骇俗的《贞元六书》。

“贞元”二字,取自《周易·乾卦》“元亨利贞”的循环。贞下起元,便是寒冬已尽、新春将至的意思。冯友兰把这六本书命名为“贞元之际所著书”,深意正在于此:他要在民族存亡的绝续之秋,以哲学的方式为民族精神筑基。

1939年,《新理学》出版,标志着新理学思想体系基本形成。此时的冯友兰,不仅以中国哲学史家的身份闻名于世,还以哲学家身份蜚声学术界。此后7年间,《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相继问世,这6部著作构成了20世纪中国哲学史上规模最完整、逻辑最严密的本土哲学体系。

这一时期的冯友兰,是一捆投入烈火的干柴。他燃烧自己,不是为了照亮一己之名,而是为了在民族最黑暗的时刻,让中国哲学的火焰不致熄灭,反而因苦难的淬炼而更加炽烈。

四

抗战胜利后,冯友兰的学术生命进入了“传火”阶段。

早在1934年,他就完成了两卷本《中国哲学史》。这部著作,是国内第一部完整、系统以现代学术范式梳理中国哲学史的著作。

这部著作向世人证明:中国哲学是一个有内在逻辑、有发展脉络、有现代阐释可能的思想传统。它为中国哲学在现代学术体系中争得了一席之地,也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基本的框架和范式。

上世纪40年代末,冯友兰赴美讲学,写下《中国哲学简史》。它不是《中国哲学史》的缩写,而是一部面向西方读者的全新著作,讲述中国哲学的核心问题和基本精神。直到今天,这本书依旧是海外了解中国思想最重要的入门读物,它让儒家、道家的智慧跨越山海,传向世界各个角落。可以说,《中国哲学简史》是冯友兰将中国哲学之火,传递到西方世界的一次成功尝试。

火的传递,从来不是单向的。冯友兰在向西方传递中国哲学的同时,也在从西方汲取营养,反哺中国哲学。他的新理学体系,本身就是中西哲学融合的产物——以程朱理学的问题意识为根,以新实在论的逻辑分析为干,以中国哲学的人生境界为果。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凑,而是深度的熔铸,是两团不同的火焰在他的生命中交汇、激荡、新生。

以哲学为武器,为民族精神筑基;以哲学为桥梁,让中国思想走向世界;以哲学为火种,点燃更多人对智慧的热爱。

这便是“传火”的真义。

五

燃烧,在冯友兰生命的最后阶段,达到了最炽烈的程度。

80岁的冯友兰,视力不断衰退,晚年近乎失明。病痛缠身,身体衰败,很多人到这般年纪早已放下笔砚,安度残年。冯友兰却开启了一项近乎悲壮的浩大工程:重写七卷本《中国哲学史新编》。

每日清晨,他在病榻上或书桌前,将前一日思考的内容逐字逐句口述出来,助手记录后再读给他听,他再修改、增删、调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10余载光阴,呕心沥血,完成150余万字的鸿篇巨制。

他说:“我确实很累,可是我并不以为苦,我是欲罢不能。”

“欲罢不能”四个字,道尽了一位哲人生命最后的状态。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地位,而是因为心中那团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的程度,不吐不快,不写不安。他仿佛燃烧的薪柴,一寸寸消耗自我,只为守护文明的火种不灭。

这部《中国哲学史新编》,不是旧作的简单修订,而是一次彻底的重写。在这部书中,冯友兰重新评价了许多历史人物和思想流派,以“了解之同情”的态度,深入每一家思想的内在逻辑,呈现中国哲学发展的丰富面貌。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部书的最后,冯友兰提出了“仇必和而解”与“仇必仇到底”两种辩证法的对比。他引用张载的“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指出矛盾的解决不一定是一方消灭另一方,也可以是在更高的层面上达到和解与统一。这一观点,是他历经百年沧桑之后,对人类命运的深刻洞察,也是他留给后世的警世之言。

直到生命临近终点,这部大书方才全部定稿。1990年11月26日,冯友兰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

“智山慧海传真火,愿随前薪作后薪”这句诗对冯友兰而言,不仅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更是对中国哲学命运的深情告白。

六

冯友兰走了,但他留下的火种,不会熄灭。

自1997年起,南阳市卧龙区档案馆开始征集冯友兰档案。600多页珍贵手稿陆续入藏,芝生稿纸静静安放在特藏库房,接受后人瞻仰研究。

2019年,受宗璞委托,冯珏第一次来到卧龙区档案馆参观,留下“冯学思想、薪火相传”的留言。更早的时候,宗璞、冯友兰之子冯钟辽也先后回乡到档案馆瞻仰档案,宗璞留下“管理旧物,发展新史”,冯钟辽写下“大可重来”。几代后人的留言,字字都呼应着冯友兰毕生的夙愿。

2023年盛夏,冯珏再次来到档案馆,这一次,她携幼子同行。她一边抚摸旧物,一边向后辈娓娓讲述先辈往事,她要让孩子建立故乡记忆,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先辈曾经做过什么。

这就是薪火相传最真实的模样——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在泛黄的手稿前,讲述先辈的故事,让精神的血脉在代际之间流淌。

冯友兰曾留下一句预言:“中国哲学将来一定会大放光彩。”这句话,是他耗尽一生生命燃料,向未来发出的寄望。

冯友兰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薪火相传,不是简单复古,照搬古人字句;也不是居高临下的空谈说教。传承,意味着敢于直面传统的局限,又敢于发掘传统内在价值;意味着吸收外来养分,保持自我根脉;意味着要有人愿意付出生命的热忱,愿意承受时代的磨难,愿意呕出心肝,接续前人,启发后来。薪已燃过,火种犹在。故土南阳留存着他的手泽遗物,神州大地流传他的文字思想。一代哲人的生命已然落幕,但是由他奋力接续的那团真火,依旧在时光长河里灼灼燃烧,等待我们后来之人,接过薪柴,继续前行。③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