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华
茅盾文学奖得主周大新的短篇小说《暮霭》,是一部看似平淡却暗藏惊雷的短篇小说。它以“我”姑姑的一生为经线,以三个男人——梁炯、尤涛、刘参谋(后成为姑夫)为纬线,编织出一幅关于命运、罪愆与隐秘人性的幽暗图景。
小说表层是一个女人历经情爱创伤后归于平淡的悲剧故事,深层却是一曲关于人性幽微处的冷峻解剖。当沉沉暮霭飘进屋内,姑夫在临终前吐出“梁炯……尤……涛……”的断句时,整个文本的深层结构轰然洞开,读者不得不重新审视此前所有看似平淡的叙述,发现其中潜藏的惊人秘密。
小说动人心魄之处,在于姑姑与两个恋人之间那两句致命的戏言。与梁炯在河边幽会时,梁炯说“我吻得真有些醉”,姑姑柔笑着拍他的背说“醉了你就跳水”,梁炯应“好”,当夜便溺亡于宛河。与尤涛在宿舍缠绵时,尤涛说“我这身上像着了火”,姑姑笑着说“着火了就烧死你”,尤涛应“你既是这么狠心,我就烧死自己”,当夜便在火灾中丧生。回头再看,这两个名字竟像一对反写的谶语:梁炯的“炯”字带火,偏偏溺亡于水;尤涛的“涛”字带水,偏偏丧生于火。水火倒置,戏言成真,仿佛命运故意把他们的名字写反了。
这样的两段对话构成了小说的核心隐喻——语言与命运的诡异纠缠。姑姑的戏言本是情人间的无心调笑,却不可思议地成为命运的谶语。这种“一语成谶”的叙事模式,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屡见不鲜,但周大新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将这种应验简单归因于冥冥中的天意,而是通过林四奶相面的情节,暗示了一种更为幽深阴暗的可能性:姑姑嘴角的“回纹”藏金,出语虽轻却“音中夹重,直捣人心”,这意味着她的语言具有某种穿透现实、直接作用于他人命运的魔力。
然而,如果小说仅止于探讨语言的神秘力量,它便只是一篇精致的志怪小说。真正让《暮霭》升华为深刻人性探索的,是姑夫临终前那句未竟之言。姑夫断断续续地提到梁炯和尤涛的名字,随后说“他……们……我……”,话未说完便咳血而亡。这个悬置的句子构成了小说最大的叙事空白,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人性深渊。姑夫与这两个人的死究竟有什么关系?他为何在临终之际突然提起这两个名字?他嘴角那“一缕笑意”又意味着什么?
细读文本,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姑夫刘参谋就是这两起死亡的幕后推手。作为驻军参谋,他完全有能力制造意外溺亡和火灾的假象。他的动机也足够充分——对姑姑的占有欲。小说中有一个极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细节:新婚之夜,当宾客散尽,姑夫“掷杯在地,发一声长笑”。这声长笑里蕴含的不仅是新婚的喜悦,更是一个长期隐忍、终于得偿所愿者的狂喜。他既然为了得到姑姑,能忍受当初被拒绝、被踩花的屈辱,那么更可能不惜以杀人的方式清除情敌。而姑姑在相面后“非武人不可”的信念,以及姑夫恰好此时前来求婚,更暗示了某种命运的诡异安排——姑姑以为自己在顺应天命,实则可能正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如果这一解读成立,那么姑夫临终前的吐露便有了骇人的意义。他的“不安”与“笑意”构成了人性中最为复杂的悖论:一方面,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不安,希望在临终前向妻子忏悔;另一方面,他又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得意——他确实得到了姑姑,与她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生儿育女,而那两个情敌早已化为尘土。这种罪与罚、爱与恨、忏悔与得意的交织,正是人性最幽暗处的真实图景。姑夫的爱是占有性的、毁灭性的,他以罪恶的手段获得了表面的幸福,却在内心深处永远无法安宁,只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断断续续的话语揭开这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
而姑姑的命运则构成了对“正义”与“惩罚”的深刻反讽。她因两段恋情中的戏言而背负“不祥”的恶名,却不知真正的凶手正是最终与她白头偕老的人。她骂了姑夫几十年,那些“挨刀的”“狗东西”“遭瘟的”咒骂,在真相面前突然获得了某种预言式的意义——她在无知中不断诅咒着那个真正该被诅咒的人。而姑夫“从来都是低眉顺耳地听”,这种看似懦弱的顺从,究竟是出于愧疚的隐忍,还是对姑姑无知状态的暗中得意?这种权力关系的倒置与真相的隐藏,构成了小说最尖锐的人性批判。
卡尔·荣格曾言:“除非你意识到你的潜意识,否则它将主导你的人生,而你将其称为命运。”对姑姑而言,林四奶的相面术恰似一道被误读的潜意识密码:她以为自己在“顺应天命”,实则是在恐惧与暗示的驱使下,一步步走向那个真正携带“杀、煞二气”的人。
林四奶的相面术在小说中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她指出姑姑嘴角的回纹藏金,语言具有伤人的力量,又指出眉心凹处“窝凶”,需“武人”身上的“杀、煞二气”来克制。这套相术话语看似迷信,实则是小说对“命运”与“选择”关系的深层思考。姑姑相信了相面结果,选择了“武人”姑夫,却不知自己可能正是选择了真正的“凶”本身。这种“以凶制凶”的逻辑,暗示了暴力与占有的内在关联——姑姑以为自己在化解凶险,实则在拥抱更为深重的罪愆。而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最平常的岁月中,与那个可能是杀手的男人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喂饭掏痰。这种日常生活中的巨大恐怖,比任何血腥描写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小说的叙事视角同样值得深思。“我”作为姑姑的侄子,以童年记忆和家族传闻拼凑出姑姑的一生。这意味着读者所获得的信息是片面的、选择性的,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永远无法被完整还原。这种叙事策略制造了一种“双重的遮蔽”:一方面,姑姑至死不知姑夫可能是凶手;另一方面,“我”和读者也只能通过蛛丝马迹进行推测,无法获得确凿的真相。这种叙事的克制与留白,恰恰是小说最深刻的道德立场——在人性幽暗处,绝对的真相也许永远不可企及,但那些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尘封的罪与罚,却如同暮霭一般,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平静的夜晚。
当姑夫在暮霭沉沉的傍晚断断续续地吐露秘密时,他是否希望得到宽恕?抑或只是想让姑姑在余生中承受同样的痛苦?而姑姑那声“说、说呀!你为什么现在提起他们?为什么?为什么呀?!”的呼喊,不仅是对亡夫的质问,更是对命运、对语言、对自己一生选择的绝望追问。真相在此刻悬置,如同暮霭一般弥漫在文本的每一个缝隙中,既遮蔽而又启示、既隐藏而又暴露。
《暮霭》的深刻之处最终在于,它揭示了人性中最为隐秘的层面:爱与暴力、温柔与残忍、忏悔与得意往往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姑夫对姑姑的爱不可谓不深,他数十年的顺从与体贴,以及临终前试图坦白的勇气,诉说着一个施害者的内心煎熬。而姑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数十年的咒骂完成了对姑夫的精神凌迟——这或许是命运的另一种公正。暮霭散去后,真相仍然沉在黑暗里,就像宛河中的梁炯、火场中的尤涛,以及那个说不完的句子,永远悬在生死之间,成为人性深渊中最幽暗的注脚。
在这个意义上,周大新通过一个看似朴素的家庭婚姻故事,完成了对人性隐秘处最深刻的勘探。他让我们看到——暮霭之下,真相与谎言交织,施害者与“救世主”同形。当姑父吐出血沫说出那两个名字时,他终于撕下了几十年的面具,露出那张“黑黑的面孔上肌肉饱满”的本相。那抹笑意,是一个猎手对自己毕生杰作的最后欣赏:他不仅得到了她,还让她在不知情中,为他开脱、为他辩护、为他流泪。
威廉·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写道:“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姑夫的可怕,不在于他面目狰狞,而恰恰在于他以丈夫、父亲和“庇护者”的日常面孔,与姑姑同床共枕数十年。直到临终那句未竟之言,才让读者看见:宛河与火场之外,真正的深渊就在枕边。
这,才是最幽深的牢笼——你以为的庇护,原是枷锁;你感激的人,竟是凶手;而你,穷尽一生,也走不出这一片沉沉如晦的暮霭。③10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