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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河堤中秋

日期:09-20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W7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云强

桂花的香气是撞进来的。门一开,躲也躲不及。我正剥毛豆,手一停——今年桂花怎开得这样早?抬头,月亮还没出来,天边铺着一片酡红,像打翻的胭脂泼了满西天。水泥台阶尚温,白日攒下的热意正缓缓吐着,坐下去,隔着薄衫都觉熨帖。

出村往东,越过老寨沟,穿过旭迎那片浓郁的苗圃,土路变作水泥路,再往前便是漫坡草径。露水重,鞋面不一会儿洇出两片深色,草叶刮着裤脚,凉丝丝的。唐河大堤豁然横在眼前——说是堤,倒像一道微缩的山脊,从北边弯弯地来,又弯弯向南延去,把整条河搂在怀里。新洒的沙土覆在堤面,月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金。我随意走着,脚感如同踩过陈年的麦壳。

登上堤顶,风呼地迎上来,裹着满河水汽和对岸庄稼的甜腥。天宽地阔,月亮恰好悬在河对岸的杨树梢头,圆熟的,像伸手可摘的果子。唐河在脚下蜿蜒,月色落在河湾里,一弯一弯地亮,像谁搁在平原上的碎银子。水流不急,咕嘟咕嘟地淌,偶尔翻个小浪头,“啪”地碎了,又归于平静。我扶着堤边的老柳,树皮粗剌剌地硌着手心,上面爬满月光与露水。

西望,村庄静静地卧在月色下。青瓦屋顶泛着幽幽的白,如鱼鳞。谁家烟囱还袅着一缕极细的烟,淡得快要化进风里。村巷黑黝黝的,偶有一两盏太阳能路灯,黄黄的、暖暖的,隔着远也觉着亲。空气里浮动着桂花香,还混着花生秧晒了一天后蒸出的干焦暖味,与河水的潮润搅在一处,吸一口,肺腑间尽是秋的饱满。

村路两侧,楼房高高低低,挡住了更远的视野,但我晓得,楼后是纵贯南北的狄青湖,再西是赭褐的老龙沟,最西是黛青的野柏岗。它们都在,和祖辈一样,不言不语地守着这片平原。目光穿不过楼群,可心里知道它们还在,便踏实了。

堤下的田野里,高粱正红得热闹。穗子沉甸甸地弯着头,月光下籽粒泛着紫莹莹的光,似缀了满地玛瑙。谷子地金黄一片,穗子齐刷刷垂着,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金铃轻摇。再远些是玉米,墨绿的老叶裹着饱满的棒子,须子已焦褐,里头藏着一粒粒的黄。这几年村里多了高粱谷子,听说被镇上的狄青黄酒公司收去酿酒。狄青——传说里在村西跺出湖来的那位将军,如今他的名号又挂在酒坛上,古人的传说酿成一坛坛醇香,竟又活过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隐约有酒糟味,与庄稼的甜腥交融,绵绵厚厚,像这片土地打了个饱嗝,把一年的收成都吐了出来。月光滤过田野,高粱的红、谷子的黄、玉米的绿都褪了三分颜色,却添了十分的柔。它像一支画笔,把斑斓揉成温润的灰调,如水墨里淡淡晕了几笔赭石与藤黄。可那些颜色都还在,就藏在灰调底下,如同平原的脉息,沉稳有力地跳着。

月亮越升越高,小了一圈,却更亮了。堤下的高粱穗子上凝了露水,月光一照,每一颗露珠里都含着一个细小的月亮。风从田野上来,把酒糟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推送,浓的时候像喝了一口热酒,淡的时候又像谁在远处哼着一支走调的歌。几千年了,华夏人抬头望见的都是这一个月亮。从《周礼》里“中秋夜迎寒”的祭祀,到《东京梦华录》里“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的热闹,人们把对圆满的渴望都交给了这轮圆缺有时的月。可今夜站在这堤上,望着堤下那些饱满的高粱和谷子,闻着从狄青酒坊飘来的醇香,我忽然觉得,这月亮照着的从来就不只是思念,还有这满地实实在在的收成,还有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茬又一茬的生机。嫦娥在天上守着的是清冷的广寒宫,可人间的高粱年年红,谷子年年黄,狄青湖的水年年泛着银光,那些走了的人,就仿佛还在这月光底下,和活着的人一起,看着每季庄稼的收成。

我该回去了。转身下堤时,月光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拖过新洒的沙土,拖过漫坡的草径,一直拖回村里。月亮还在天上。红的高粱,黄的谷子,弯弯的唐河,纵贯南北的狄青湖,赭褐的老龙沟,黛青的野柏岗,都在月光下各安其位,各做各的梦。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亮着。

亮着,就够了。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