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会新
一场秋风,几场秋雨,秋已走到深深处。
街道两边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地飞舞,从树下走过,叶子会落到肩上,偶尔我会轻轻捡起一枚树叶,带回去夹进书页,留作秋日的标本。南阳城种的最多的是栾树,也叫灯笼树,初秋时分,树的顶端会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金黄色小花,成串成串的金黄色点缀在绿叶之中,秋阳普照下,无比艳丽。秋深后,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状,小灯笼先是绿色,继而转粉,再变成橘红、红褐。我路过,总要遥遥望上一望,心里有什么在涌动,说不清的。我震撼着那种美,见一次震撼一次。我在纸上写:季节的转换,原是用色彩迎来送往的,斑斓得落不下一丝惆怅。
如果南方的秋用色彩斑斓来形容,那么北方的秋,就是辽阔的、博大的、自由的。北方的庄稼只有一季,春种秋收,广袤肥沃的黑土地,每家每户几乎都有几十亩,农忙的时候两头不见太阳,每天都在青纱帐里拔草、施肥、打农药……我少年时代的每一个暑假都是在田地里度过,小小的身子,胳膊挎着沉甸甸的粪筐,一株一株给秧苗施肥,筐中肥料压得人常常直不起腰。劳作之时,我总盼着秋天快快到来。秋高气爽,便是我们最欢喜的时光。
庄稼收割之后,夏日便宣告结束,盛大的秋天全面到来,一望无际的原野繁华落尽,空旷无比,远处的高山尽收眼底。秋天的风,浩荡、有力,从大山深处带着哨声长长呼啸,跃过高山、掠过原野,把细碎的白吹向远方,那些漂泊的、离散的,都在秋光里轻轻散开。与它有着同样力量的是眼下的大地,大地收获了一季蓬勃旺盛的五谷后,便陷入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沉寂中。不要担心,田野并不忧伤,那是喧闹过后的宁静,它开始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为来年早春的播种慢慢积蓄力量。
远处山坡上那些大片欲黄未黄的草,带着即将归于尘土的沉静,混着泥土淡淡的腥香,吸引着牲口狂奔而去。秋粮未收时,牲口都是被牵着的,口上带着嘴笼头,担心啃噬粮食。一向自由的牛马突然被禁锢住,极尽挣脱中难免又被甩上几鞭子,疼得瞪大眼睛嗷嗷叫着往前奔。只待深秋,颗粒归仓,辽阔的大地上都是自由驰骋的马儿,我也会不由自主地在风中奔跑,我无比眷恋那样的时刻,宁静、轻松,心中饱满得欲要盛放,脚步轻盈得快要起飞,那时,你的世界就那么大;那时,一个世界的幸福,都可以被秋风填得满满的。
若把天地比作画师,春夏,它挥洒出如梦似幻的温润色调;入秋,画风陡然一变,借秋霜为笔,把乡野晕染得绚烂无比。灿烂的金黄成为这个季节的主色调,让人不由想起梵高笔下的油画。金黄的麦秸垛如山丘一般,堆在各家门前与打谷场上。金黄的玉米、饱满的黄豆、赤红的高粱、白胖的花生铺满农家小院。麦秸垛之上,是澄澈深蓝的天空。麦秸垛与天光交相辉映,让朴素的乡野生出一种质朴又盛大的辉煌。
秋收落定,辛劳大半年的乡亲终于可以直起腰,喘一口气了。晚饭后,男女老少聚拢在打谷场上。秋风习习,空气里流动着的是夜的体香,树木的、花的、草的,还有露珠的。虫鸣声叫得细细切切,喁喁私语般的。一切的坚硬,在此刻都露出它柔软的内核。孩童绕着麦秸垛追逐嬉闹,大人们借着月光做着针线活,喝着粗茶闲话家常。话题无非是谁家姑娘待嫁,谁家少年未娶,闲谈之间,促成一对又一对姻缘,只待来年锣鼓喧天的婚礼。深秋的夜晚,村庄各处的麦秸垛旁,总有阵阵欢声笑语,飘荡在夜色之上。夜色渐浓,凉意漫上衣襟,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归家的声音,温软绵长,消融了人世间所有的浮躁。
北方受气候所限,一年之中大半时光属于寒冬,秋天便格外短促,仿佛只是冬夏之间一段匆匆的过渡。每到国庆节前后,秋霜降临,木叶凋零,寒流裹挟着雪花接踵而至。往往会一夜寒霜,金黄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白雪。也正因这份短暂,北国的秋,深深镌刻在每一个北方孩子的童年记忆里。
屈指算来,不逢北国之秋,已三十余年了。这三十余年里,一直生活在南阳的小阁楼里,夏有空调,冬有暖气,高楼林立,把天空切割成零碎的片段。每逢季节轮转,我总伫立街巷,久久凝望树木抽花、结果、飘零。只是这里的秋,色彩浅淡、余味轻薄,很多感受,需要靠细细体察与想象方能捕捉。比起北方辽阔清冽的秋,正如郁达夫笔下所言:“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望着窗外,楼下的梧桐叶前赴后继地掉着,对面的白河水也略显苍色,雨滴落下泛起了阵阵涟漪。
我温暖地想着故土,想着故土上辽阔苍茫的秋日里,那些亲切的故人。
我很庆幸,我是个有根的人。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