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丽
《安东与安迪》是作家赵大河继长篇力作《大有》之后,又一部扎根乡土、聚焦农业的现实题材小说。小说立足土地信仰与现代性的观念博弈,铺展宏大叙事,将代际差异与乡土精神融为一体。作者在日常亲情故事构架中完成对生存本质、时代困境与土地精神价值的深度追问,赋予乡土书写全新的当代文学意义。
小说以“一守一闯、一稳一浮”的人生对照,精准捕捉了当下极具普遍性的时代症候:老一辈扎根土地、深耕事业,在长久坚守中沉淀生命厚度、笃定人生方向;新时代青年身处多元的现代环境,却极易在喧嚣中陷入精神漂浮与自我迷失。安东与安迪之间的隔阂与疏离,呈现出两代人生活方式、价值体系与人生信仰的差异。他们之间所存在的日常矛盾,本质是传统坚守理念与现代自我认知的深度碰撞。
在叙事建构上,赵大河展现出纯熟的小说创作功力。书写父子冲突的同时,作者巧妙设置虚实交织的叙事结构,以故事套故事的双层叙事模式拓展文本深度。小说既铺陈农业专家援外育种的真实事业轨迹,又独具匠心融入创作视角的自我审视。那些潜藏在烟火日常之下的人性褶皱、情绪暗流与时代隐痛,被作家从纷繁芜杂的现实表象中凝练、萃取、重塑。诚如赵大河的创作理念所言,文学的虚构并非脱离现实,而是穿透表象,抵达生活本质的深层真实。
小说塑造出一对立体丰满、无绝对善恶的父子形象。安东既有属于科研人的坚守,也存在固执内敛的性格短板;安迪拥有青年人的胆识与魄力,却和更多年轻人一样心性浮躁、沉稳不足。作者以客观冷静的笔触呈现人物的真实,让普通的家庭琐事跳出琐碎日常,拥有了观照现实、反思时代和启迪人心的深刻力量。
虚实相生的艺术手法,是《安东与安迪》极为亮眼的文学特质。小说在艺术虚构与生活真实之间找到了很好的平衡点。安东远赴海外培育优质品种的情节带有艺术虚构的加工,但其人物性格的内在逻辑、父子的情感博弈、代际相处的矛盾困境,皆来源于最真实的生活肌理。作家以虚构搭建叙事骨架,将万千普通人的人生浮沉、悲欢境遇与精神迷茫,浓缩于安东与安迪的人物命运之中,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虚构文本中看见父辈和自我的影子。所以说,文学虚构的终极指向,恰恰是更为强烈、更具普遍性的精神真实,让读者在虚构的文本里看见自己、看见时代。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小说的核心题眼,藏于一段极具哲思的情节之中。经袁隆平推荐,农业专家安东远赴菲律宾,成功培育出两款高产杂交水稻品种。袁隆平关于科研的箴言贯穿全文:成就的取得,离不开知识、汗水、灵感、机遇四大要素。这一准则从来不只适用于农业科研领域,更是各行各业安身立业的根本,是个体抵达理想的精神本源。
小说结尾的叙事,惊艳又震撼,极具千钧之力。范震准备“看望父亲”,赵大河“泪流满面”,叙事视角猛然回归现实,简短数语,便让沉浸在文本思辨与人物冲突中的读者瞬间抽离、心生动容。看似轻描淡写的收尾,实则是全文最深刻的点睛之笔。在亲情、友情、爱情万般人间情愫之中,唯有亲情无可替代、恒久绵长。所有的执拗、疏离、误解与隔阂,在血脉温情的包容与守望面前,终将慢慢消解。
依照姚斯提出的接受美学理论,作家落笔成文只是文本的半成品,作品完整的审美意蕴,需要经由读者阅读体悟来完成。赵大河以开放式的留白收尾,并未给安东与安迪的代际矛盾设置标准答案,召唤读者以自身阅历代入文本、体悟人生,对文本进行二次创作。这种留白式的叙事处理,让小说突破单一主题的桎梏,拥有了跨越时间、持续生长的鲜活文学生命力,这是《安东与安迪》最为珍贵的文学价值。
当下时代,人们沉溺于快节奏的浪潮,我们不免深思:在虚拟世界日益繁盛的今天,土地上的耕耘者、科研人,以及书写土地的文学,还拥有怎样的分量与时代价值?
《安东与安迪》,便是作者献给这个时代最深情的回答。这部作品如同一粒饱满的种子,落于时代广袤的沃土之上,以文字生根、以温情生长,用时代强音唤醒日渐麻木的人心。
植根中原大地的赵大河,执着于土地题材书写,字里行间皆是对土地的敬畏。他坦言,希望将那些深深打动自己的东西通过作品传递给读者。也正是这份纯粹真挚的创作初心,以及对生命的感悟与时代思考,赋予这部现实题材小说直抵人心的力量。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