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蕴晓
方城赵店村是我的故乡。每次回家,除却父母,我最渴望见到的,便是我的启蒙恩师魏金玉。他性情敦厚,讷于言辞,却勤学博识,身上总带着几分古板,甚至迂腐的老学究气息。
一次回乡,我于村超市的路旁,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满头银丝,脊背微驼,佝偻着身子立在街角茫然四顾。心头猛地一震,我疾步上前,脱口唤道:“叔!”他闻声缓缓转脸,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终于闪出些许光亮:“……春?”又端详片刻,他竟如当年一般絮絮埋怨起来:“那回布置的作文,‘的、地、得’你乱用一气,我圈出多少错处!你倒好,交上来时,一个也没改!”说话间,他习惯性地伸手拍打衣襟,仿佛要掸落看不见的粉笔灰,又似要拂去那叠四十年前旧作文本上沉积的尘埃。岁月如潮,冲刷了太多记忆,但粉笔灰的印记始终未能全然抹去。
赵店小学当年设在一座千年古庙里,庙旁环绕小河沟的空地便是操场,那是一片略略压平的黄土地。每逢风起,尘土便裹挟着黄土盘旋而起,弥漫了整个操场,又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教室。魏老师便常在这风沙漫卷的操场上教我们识字。他随手拾起一截枯枝,蹲下身,在浮土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生字,笔画清晰分明,如同镌刻于石碑。风过处,字迹转瞬变淡、消散,可那些字,却似被风悄然裹挟,无声地吹入了我们懵懂的心田。
那时魏老师四十岁上下,常年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中山装,纽扣严谨地直系至脖颈。他身形清瘦,颧骨略高,脸上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然而那双眼睛却始终锐利明亮。
记得一次,我与同桌因小事扭打起来。魏老师并未厉声呵斥,只是默然将我们拉到讲台边罚站,命一人一句背诵古诗。起初我们兀自愤懑,声音僵硬,渐渐地,竟被那古老诗句的韵律悄然消融了戾气,语调也柔软下来。魏老师静立一旁,不多言语,他以特有的耐心,将少年躁动的戾气消融在抑扬顿挫的诗韵里,只留下两个垂首低诵的孩子。
他批改作业极其认真,作文本上常布满密密的红字,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放过。那时我常嫌他拘泥于小节,如今回想,那红笔勾画的批注,字字句句竟成了日后行文时不敢轻慢的戒尺。原来那迂执的规矩深处,藏着雕琢璞玉的苦心。
更令我难忘的是,他于学业之外悄然流淌的温情。一回我因生病落下了不少功课,课间他唤我去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几块用干净纸细心包裹的点心,又拿出课本,一页页耐心为我讲解。点心微甜的气息氤氲在老师温和的讲解声里,简陋的窗外,连风声仿佛也放轻了脚步。
离开赵店小学的岁月,如急流奔涌。我升学、工作,辗转异乡谋生。然而,魏老师的身影并未就此在我的生命里淡去。我每次回乡见他,他总要细细询问工作是否顺利,生活是否安好。那如春风般的话语,依然饱含当年在校时的关切,末了他又照例叮嘱:“写字莫潦草,做事别急躁。”这絮絮的叮咛,穿山越水,越过人海茫茫,滋润着我在异乡疲惫困顿的心田。
还记得四十多年前那个蝉声聒噪的夏末,我们即将毕业离校。小学生涯的最后一天,魏老师默默走上讲台,手中捧着一摞薄薄的小册子。他面色凝重,眼中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水光。他郑重地将册子一一分发到我们手中。我翻开扉页,赫然是老师一笔一画工整抄录的格言:“黄金非宝书为宝”“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字迹端正,一如当年写在操场浮土上的字。指尖抚过老师当年墨迹的凹痕,字字句句,竟如金玉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魏老师的名字中有“金玉”二字。他一生立于三尺讲台,倾其所有,播撒着无数微小而坚实的种子。当年操场浮土上的笔画,作业本上的朱批,连同这册页里朴拙的格言,何尝不是他交付于我们最无价的珍宝?岁月流沙,淘洗去多少浮华之物,偏偏是这些被他执拗播下的种子,穿透四十载光阴,在我心中长成了不凋的林木。
原来世间至坚至贵者,并非金玉之形,而是那以心为犁,于童蒙荒原上执着耕耘的光阴。这粒粒微尘,皆是时光深处磨洗出的金屑玉末,终将沉淀为生命河床上最不可磨灭的矿藏。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