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李萍 李谱 张浩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
这个谜底为“广”的老字谜,曾让年少的乔叶心生疑惑:为什么那一撇非要撇到南阳?没人给她答案,尽管长大后她知道,与“南阳”同音的也有“南洋”的说法,但彼时身在豫北的她,只觉得豫西南的南阳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岁月流转,乔叶一次次踏上南阳大地,这座城市,早从儿时的谜面,变成了一个文学地图上踏踏实实的坐标。
这一次,她与南阳的相逢,再次落在了一方讲台上。
9月7日,由河南省作协、河南省文学院主办,南阳市文联、南阳市作协协办的2026年全省基层作家培训班在南阳开班,身为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的乔叶走上讲台。开讲前,她先聊起自己与南阳的缘分:“南阳是文脉充沛的地方,地域文学传统深厚,感觉每次来都是从南阳汲取营养,每次来都有收获。”
接下来,她以《文学与故乡》为题,结合自己几十年的创作阅历,一层层拆解文学与故乡那种复杂又深刻的关系。
此心安处 便是故乡
讲座中,乔叶讲述了自己的乡村生活,她生长在豫北农村,20多岁前的生活经历基本都在乡村。后来随着工作调动,她逐渐远离村庄,但那些年在乡村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早已刻进骨头里。
别人常问她早期读什么书。她说小时候在农村,读到的就是姐姐哥哥的课本,“但生活本身就是一本大书,乡村、大地、自然给了我最初的教育,那些无形的字里行间,深深地印在了心里。”
谈到故乡的流动性,她说现代人流动性很强,故乡感很弱。有人觉得自己“城里生城里长,没有故乡”,乔叶不这么看:“故乡是一种感情,是一种感觉,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它不只是户口本上的一行字,有亲人、有生活体验的地方,都是故乡的佐证,故乡是不断迁徙的,是一个生动的有弹性的概念。”
乔叶说,文学是精神的故乡,文学里面能够表达的东西太多了,文字里凝结了我们非常深沉、丰富的期待,而故乡是生长的文学,“小时候,我总想离开家乡,到更大的世界中去,到诗和远方去。后来随着自己的成长,与故乡的地理距离越来越远,但实际上心理距离或者精神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她现在的生活状态是“双城记”——回河南是“回”,回北京也是“回”。新家北京,老家河南,都是故乡,只有故乡才是“回”。写作的素材来自四面八方,但老家河南提供了小说里最重要的生活体验和情感基因。“如果不是老家,我写不出《宝水》;如果不是北京,我写不出这样的《宝水》。”
“写作当然要不断地向前,但同时要不断地向后看,回顾自己的成长之路,回到人生的源头。”乔叶说,写作不是一门心思只往前奔,更多的时候是向后看——看自己的人生经验,度过的那些时光,对生活、对世界、对社会、对人性的看法。“寻根,必然要看到自己成长最根源的地方,那就是自己的故乡。”
故乡是离开才能拥有的地方
“异乡人才有故乡”,乔叶说,“故乡是以离开的方式来获得它,或者说以失去的方式重新得到,当然这个失去,不是真正的失去。当你在精神和情感上重新更加全面、更加深沉地认识到它的时候,其实故乡就获得了一种更为完整的存在。”
乔叶获得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宝水》的写作,正是这种认识的产物。乔叶说,自己在村庄长大,从事文学创作后,写《宝水》就成了一个必然。“写作的本质是经验,经验来自走过的路。从我决定写小说起,我就想,有一天一定要写一本河南乡村的小说,动念已久。”
但这条路并非一蹴而就。她曾去信阳的村庄采风,想写小说,却发现写不深入。豫北和豫南风土人情差异很大,写散文没有问题,但写小说需要知道人情世故的内部肌理。后来她想,最熟悉的地方应该是老家修武县,她从小生活在那里,风土人情各个方面都如鱼得水。“我知道那些人怎么走路、说话、行事、交际,这是小说特别重要的部分。”
从2014年到2022年,乔叶用了8年时间,以3个村子作为深度观察的点,长期深入村庄,与村民保持联系,并参加全国各地的乡村采风活动,了解更广泛的乡村样态,“让看到的东西发生复杂的化学反应,最终融进小说里的宝水村。”创作过程中,她心里一直“装着老家”,也运用了大量方言土语。“当然并不是生活给什么就是什么,作为写作者,我需要重新观察和选择这些方言,让非本地人也能看懂,必要时进行适度调和处理。”她举例说,老家话里说到孩子时有一句话是“该娇娇,该敲敲”,她在小说里改成“该娇就娇,该敲就敲”,加了一个“就”字,让大家都能听懂,“我觉得这才是比较有效的文学性。”
文学最动人的地方 是感情的力量
提及阅读,乔叶说,她的阅读是分层次的。她首先会读河南前辈们的作品,那是同一块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那么多前辈,我们都在同一个时代。”虽年龄有别,但大家身处同一个大时代,前辈的探索对后辈有直接的借鉴意义,“看一个作家,要看他的成长史——从他早期的作品开始读,看他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
她毫不避讳地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写作。“我年轻时的散文作品现在看觉得很单薄,当然也被称为‘清新’,喜欢有明确的答案,写一个文章要有推论,要有一个结果。”后来读了小说,这些认知被颠覆了。“小说在于其复杂性,看完后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内存大,无法一言以蔽之。”
这是一个不断被拓展的过程。乔叶说,这个过程并不舒服——原来的舒适区被打破了,认知重新建立。“但成长本身就不是一个快乐的过程,而是一个破旧立新的过程。回头看,和过去的自己比较,你是成长的,这又是让人快乐的。”
阅读与生活,在乔叶那里形成了深切的互动关系。阅读的认知不断拓展之后,她对写作的理解也在变化,“我以前对素材的处理可能只会从A面看,但现在也会从B面、C面来看,能够从更多维度认识写作。”
“说实话,文学特别不藏人。你的文字写得假,涂脂抹粉了,它掩饰不了;写得真,就闪闪发光。”谈到散文和小说的区别,她说,“散文需要如实描述,小说可以虚构。当然虚构并非瞎编乱造,好的小说靠强大的虚构产生事实。”
但她强调,无论采用哪种体裁,写作最要紧的是要写情感,这是能触动心灵的东西。“文学最动人的地方,就是文字有一种感情的力量。”《宝水》是虚构的,但有读者说“像一个真实的村庄”。乔叶说,这是最高的评价。
乔叶鼓励基层写作者不必惧怕弯路。“写作不必一直在准备中,可以在写作过程中不断去调整。”她透露,《宝水》的结构就作过三个版本的调整,对比之后觉得四季结构叙事空间更大,才定下来。“(我创作中)做了很多‘笨’的事情,但完成后觉得很幸福,获得感很强。”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