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晓英
清晨,沿着三里河畔散步,开阔的河面浮着一大片水生植物。圆润的绿叶比铜钱草宽大些,模样像缩小版睡莲,嫩黄的小花漂在水面,花瓣边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远远看去,清秀又雅致。这种水草在河畔十分常见,暮春时节抽出新叶,入夏便开出小花,一直到霜降来临,才会渐渐枯萎。但若问起它的名字,我却一时答不上来。拿出手机用识物软件识别,才认出这就是被称作《诗经》第一草的荇菜。
上古时代资源有限,荇菜生命力旺盛,繁殖力强,用处十分广泛。人们可以采摘荇菜茎叶做野菜食用,善医者会把荇菜全草入药,可清热解毒。遇到祭祀大典,荇菜还可以作为祭品。据《周礼》记载,古时女子到水边采荇菜供奉先祖,是守礼持家、品性温婉的本分。这种在水里自在生长的草,从来不是普通的野草,它有着古人的生存智慧,也昭显了厚重的岁月底蕴。
清风拂过河面,漾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荇叶跟着水波轻轻晃悠,细碎的黄花在层层绿叶间时隐时现。河对岸高高的芦苇随风摆动,一丛丛香蒲挺着饱满的蒲棒静静地立着,三三两两晨练的人沿着河畔步道慢慢走过,脚步轻缓,偶尔惊起水面一群鸥鹭。一声清脆的啼鸣掠过水面,搅起细碎的水纹,恍惚间,千年前的画面就在眼前慢慢铺开:水里的荇菜长短交错,顺着流水四处漂荡。温婉的女子划着小舟采撷荇菜。她顺着水势弯腰俯身,身姿轻盈灵动,岸边的青年远远望着,日夜牵挂,幻想着日后和姑娘结为良缘的情景。
隔着千百年的光阴,荇菜于我,只是书本上干巴巴的两个字,遥远又陌生。直到此刻站在家乡的河边,望着满河摇曳的荇菜,低声念起《关雎》的字句,才慢慢读懂,女子临水劳作的安然娴静,和男子心生爱慕却懂得克制的心意。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这份温润平和的心境,正符合古人骨子里中正谦和的特性,这也许就是这首古老的歌谣,能在《诗经》里稳居开篇的原因吧。
岁月流逝,世事几番更迭,如今,人和自然的相处早已变了模样。古人驾舟采荇、隔水相思的光景,只能在古书诗文里慢慢寻觅。如今的荇菜早就退出了祭祀的仪式,也很少有人再采摘它做菜,它只是河边不起眼的寻常草木,开着普通的小花,安安静静地漂流、生长,净化着脚下这条河。
三里河的水悠悠地向前流淌,流入白河。千年前采荇的那份诗意,它顺着这脉流水融进南阳这片土地,留在河畔的风里、水里,留在这片故土寻常的晨昏之间,悄悄浸润着一方日常烟火。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