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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理性且赤诚的大爱

日期:08-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W8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秦俊 万平

中国的村庄,是中国人精神的根系,却在时代洪流中悄然失语,村庄或被臆造为田园牧歌的诗意幻境,或是被简单贴上凋敝破败的悲情标签。而梁鸿以兼具人文学者的理性克制与对故土无法割裂的赤诚深情,十余年间走访田野完成梁庄三部曲。她以一座中原村庄为微观样本,描摹时代浪潮下村庄裂变的全景图景。她渴望村庄和乡土被看见、被关注和重视。

读梁鸿作品,初看是一幅白描工笔,隽秀坦诚、淡然纯净,细品是一幅泼墨写意,情浓时倾泻而出,重笔重锤;立意时,坦露心意,表明观点,直面问题,清醒独立。她极致克制、深沉热烈地贴近乡土肌理。她融入村庄其中而又理性抽离进行时代审视,她内敛冷静地、理性沉淀地把来自灵魂深处的赤诚倾泻出来,她和故乡以及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无法割舍。不,原本她就是他们!他们就是她的灵魂,血肉灵魂紧紧相连相依!

赤子归乡

打捞失语乡土的人间百态

赤诚,是梁鸿书写梁庄的情感底色,是她走出乡村、置身高校却始终回望故土的根源。作为从梁庄奔赴城市的读书人,她不愿任由乡村、乡民在现代化进程中彻底失语,于是,毅然归乡躬身倾听底层最朴素的心声。她客观叙述梁庄人的爱恨、生死,并为之动容动情却又无奈接受人生的无常。她清晰地看到大胜母亲眼睛里死亡的阴影,看到她的恐惧,这是她从小到大在许多村庄老人眼睛里看到的……她为大胜家开得艳丽的月季花和每一颗被罩着粉色纸套的桃子,以及倒映在池面上的蓝天白云荷花荷叶,还有被小心照顾的父亲母亲而欣喜,她赞美大胜世界“蝉声远去,大地清凉无比”,这是大胜的世界,也是梁鸿的世界,更是梁鸿和我们希望的中国乡村的世界——大地清凉无比。梁鸿为梁庄女人代言,因没想到写出她们的名字用“恭婶、大嫂、二嫂”来代替而自责自己的思维和传统认知。一个女孩子,怎样才算她自己?仙莲、燕子、小玉、小勤、辉子命运各不相同,她讴歌每个女孩子,都是她喜欢极了的梁庄女孩儿,在记忆深处永远有着神性的光芒。就连海平,她和哥哥一样从不回梁庄,抛弃了梁庄,变成了灰色的存在,她仍然投之以热忱目光。

《中国在梁庄》向内扎根故土,褪去乡村浪漫滤镜。干涸污染的河道、废弃沦为猪场的乡村小学、孤苦无依的空巢老人、陷入精神困境的留守儿童、在伦理夹缝里挣扎的乡村女性,种种窘迫与伤痛被直白铺展。梁鸿不回避故乡的伤疤甚至丑陋,不美化贫瘠的生存现状,这份敢于直面故土缺憾的勇气,源于对乡亲最真挚的体恤。《出梁庄记》将视野延伸至全国,她辗转数十座城市,追踪外出务工的梁庄人,记录他们在城市夹缝里的漂泊、屈辱、挣扎与无根的迷茫,看见繁华都市背后,农民工群体被遮蔽的生存真相。直至《梁庄十年》再度回望梁庄,这次,她既看见乡村衰败的延续,也捕捉到乡土生活里新生的烟火、普通人绝境中的韧性和希望。

梁鸿热爱梁庄,所以不忍它的困境无人知晓;心疼乡亲,所以以平视姿态倾听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她用文字为沉默的乡土立传,让被时代洪流忽略的小人物拥有发声的载体,这是乡土儿女最纯朴的记叙,也是最纯粹滚烫的悲悯。

理性观照 拆解时代困境中乡村的复杂内核

理性,制衡泛滥的悲情。而梁鸿的可贵之处在于,始终用学术理性克制泛滥悲情,跳出片面的控诉与悲观,用客观叩问去拆解乡村问题背后深层的社会逻辑。三部曲构建起理性的观察体系。

她清晰地洞悉,梁庄的凋零并非人为恶果,而是城乡发展不均衡、人口大规模流动、传统乡土伦理瓦解、现代文明冲击多重因素交织的时代必然。面对留守、养老、环境破坏等难题,她没有一味指责发展,也没有全盘否定城镇化进程,而是冷静剖析矛盾:农民进城谋生是生存刚需,乡村空心化是随之而来的附属阵痛;在记录打工者遭受城市排挤的辛酸时,她既共情底层不易,也理解城市治理的客观现实,拒绝对立的极端评判和偏颇狭隘。

十余年冷静而审慎的叙事更是沉着、内敛、克制、理性的体现。《梁庄十年》辩证展现乡村的蜕变,旧的风俗和老人在消逝,新的生活也在繁衍生息。有人抛弃故土,也有人选择返乡。梁鸿客观呈现这种双向归宿,她告诉我们乡土不会彻底消亡,而是在时代中自我重构,建起一种新的乡村意象。这种不悲观、不偏激、不凌厉、不夸大,也绝不谬赞、绝不情绪化的审视,让个人故土之爱升华为对整个中国社会转型的宏观思考,让纪实文字拥有超越故事本身的思想重量。

轻捻重点

呼喊关切故土普通人的生活和生存

跻身大学讲堂的梁鸿,绝不愿割裂自己与梁庄的血脉。她数次重返故乡,褪去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以平视的姿态走进田野、家家户户,记录当下最真实最原生态的乡村生活。她不刻意渲染悲情,不激烈控诉现实,只是静静聆听乡民的悲欢,轻捻时代褶皱里普通人的命运,于细碎日常中打捞被淹没的乡土真相,但又在不经意间重重地叩问现实。剑光凛冽一闪,她将转型之下乡村的撕裂与重组、挣扎与重生、清醒思辨与温热共情一起呈现在我们面前。《梁庄十年》“老百姓也发现他们到河里买沙,不只是手续多了,沙价有增无减,这哪是整治河道,分明就是多安排几个人吃国家粮。”“不知道是哪一任领导一拍脑袋,要在河坡里离河道不远的地方,建设一个大型垃圾填埋场,完全没有想到,湍水涨水了,涨到填埋场的位置该怎么办。”“特别是层层转包,等到最后一任包工头手里的时候,这个项目几乎没有利润可言,所以墙垒得特别薄。那边推土机推过来,人一下子全被窝了进去。四个工人全是梁庄人。”平静,平静地叙述,平静地扒开流血的伤口,你看……“鼻子眼窝全是房子”,梁庄内部的道路几乎都被毁掉了。梁庄的内部空间,如同一个错综复杂的网格,不在其中,很难摸清楚其路径。叩问现实,明明白白地提出问题。这是一种陈述,也是一种提醒和反映,反映问题,希望被看见、希望有秩序、希望能解决、希望给故土的普通人以热切的希望。

梁鸿的文字既是文学,又是当下的现实。《中国在梁庄》撕开乡村浪漫幻象,直面空心村落的现实:留守老人的孤寂、留守儿童的心理创伤、乡土生态与乡风民俗的衰败;《出梁庄记》将视野带出村庄,追随梁庄打工者去往各大城市,写下农民工群体漂泊无根、饱受隔阂的生存窘境;待到《梁庄十年》重返故土,她不再一味聚焦苦难,而是捕捉乡村振兴背景下,返乡青年、新农人带来的生机,看见苦难之外乡土不灭的烟火气和乡亲特有的浪漫情怀。她执意要用文字为沉默的底层群体发声,让更多人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和生存,这是最朴素也最真挚的乡土大爱。

乡土永驻梁庄,源于理性赤诚的人文坚守和良知。搜集梁庄三部曲十余载的创作脉络,梁鸿始终能集书斋象牙和乡村地气于一身,抛弃空谈理论,不以悲情引导乡村苦难。认清乡土所有破败无奈之后,像《大堰河——我的保姆》那样,依然深爱这片土地;洞悉感受时代发展阵痛矛盾之后,依然俯身人间、柔软体恤每一个挣扎求生努力活着的普通人。梁鸿以娓娓道来而又滚烫热忱的笔墨留住梁庄每一个小人物的时代记忆,让这部乡村命运备忘录,成为读懂当代中国的一部深情且珍贵的乡村读本。而这份理性且赤诚的故土大爱,也让梁庄超越地理村落的意义,永久留存于文学与时代之中。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