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动人的相逢,是跨越山海的遥相仰望,更是根植故土的温柔奔赴。这奔赴,不为喧嚣盛会,只为一场文字与初心的邂逅;有一种光亮,源于乡土烟火,最终照见人心与时代的共脉。8月的一场盛夏之约,便是这般恰好。有幸奔赴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梁鸿的故土,亦是我的故里——南阳,近距离聆听文学大家的心声,触摸文字背后的温热与力量,那一刻,属于梁鸿的文学之光、温柔之光、赤诚之光,穿越岁月与距离,稳稳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对梁鸿的敬仰,从来不是始于盛名,而是源于一份与生俱来的乡土羁绊。梁鸿的故乡在邓州穰东镇,而我生长于毗邻的白牛镇,两乡水土相连、烟火相通、风俗相融,同一片邓州沃土,滋养出相似的童年、相同的乡音与共通的乡土记忆。于旁人而言,她是享誉全国的作家、人大文学院教授、斩获中国文学最高奖项的文坛大家;于我而言,她是从故乡田野走出的同乡前辈,是扎根乡土书写时代的追光者,是让每一个邓州儿女心生骄傲与亲近的乡人楷模。
未曾亲见其人时,我早已无数次品读她的文字、关注她的创作,在笔墨山河里读懂她的赤诚与悲悯。我曾反复观看她与许知远返乡归梁庄的访谈纪录片,影片中,一位乡村大娘的话语,让我久久铭记、深受触动。质朴的大娘笑着说道:“连草见了我都发抖。”这位大娘是乡村里的实干者、生活里的奋斗者,深耕田地、勤勉耕耘,不仅把庄稼打理得郁郁葱葱、岁岁丰收,更顺应时代、开拓思路,多方求索、勤劳致富,在平凡的乡野生活里活成了一束微光。
彼时,梁鸿的一番感慨,让我真正读懂了非虚构写作的真谛,读懂了文学扎根大地的意义。她说,这样鲜活滚烫、灵气十足的句子,若不俯身大地、深入田野、真诚倾听、用心采访,任凭如何遣词造句、伏案雕琢,永远也写不出来。真正的文字不是闭门造车的空想、书本之上的空谈,而是从泥土里长出的诗意、烟火中沉淀的真情,以及藏在岁月里的心声。
梁鸿的文字,最动人的底色便是真实与赤诚。她从不刻意美化乡土,也从不刻意渲染苦难,只是俯身凝视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把乡村的悲欢冷暖、兴衰变迁,安静而庄重地呈现在世人面前。除了乡野长者的通透豁达,她笔下孩童纯粹无瑕的善意,更令人动容。
在梁鸿的采访手记里,记载过一个温柔又动人的片段。她曾走访乡村一户人家,院中有孩童亲手种下的一棵苹果树,青涩幼苗,向阳而生,正如孩童纯粹干净的初心。临别之时,孩子满眼不舍,殷殷挽留:“阿姨,您吃过苹果再走!”一句简单朴素的挽留,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刻意讨好,只有乡村孩童最纯粹的真诚、最质朴的热忱、最纯粹的善意。
寥寥一语,温柔滚烫,瞬间击溃了梁鸿的内心一角,让她满心动容。我深深懂得这份感动,因为邓州这片乡土的温柔与热忱,我也曾亲身亲历、深深浸润。
倏忽忆起年少时光,童年的盛夏烟火,依旧清晰如昨。儿时暑假,我常去邻村的同学家中做客。淳朴的乡村人家,待人赤诚热忱。记得每一次到访,同学的母亲总会满心欢喜,摸出三枚新鲜鸡蛋,细细打散,冲一碗清甜温热的鸡蛋茶,郑重端至我面前。
在物资朴素的邓州农村,一碗纯粹的鸡蛋茶,没有山珍海味的名贵,却是乡村人家倾尽所有的真诚,是邓州人待客最真挚、最隆重的最高礼仪。质朴的乡亲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善意、热忱与温柔,都藏在一碗热汤、一席相待里。
岁岁年年,乡土同源,人心同质。梁鸿笔下的故乡图景,父母长辈的淳朴善良、邻里乡人的敦厚热忱、乡野童年的纯粹烂漫,与我的童年岁月高度重合、全然相通。一样的中原乡野,一样的烟火人间,一样的故土温情,让我在读她的文字时,从来不是仰望远方的文学盛宴,而是回望自己的童年、回望深爱的故土、回望滚烫的人间烟火。
如今,这位从邓州乡野走出的乡土作家,深耕笔墨数十载,凭一腔赤诚、一生坚守,斩获鲁迅文学奖这一文学至高荣誉。于万千读者而言,这是文坛荣光、时代佳话;于我这个同乡同龄的文学爱好者而言,这份荣光里,除了满心的崇拜与崇高的敬意,更多的是一份根植血脉的亲近与动容。她让我深知,平凡的乡土从不平庸,质朴的人间自有微光。
立秋新至,秋光澄澈,白河汤汤,文气盎然。梁鸿情系桑梓、载誉还乡,重返故土南阳,在南阳师院开展《故乡与文学》专题文学讲座。得知消息,心向往之,我自驻马店启程,跨越几百里路途,赴一场故乡与文学的美好相逢。
当日,厅内座无虚席、文韵氤氲,过道之间、场馆后排,皆是慕名而来的文学爱好者、青年学子与文艺工作者。所有人心怀赤诚、静静守候,只为聆听一场浸润乡土气息、饱含人文温度的文学盛宴。近距离初见梁鸿,远比想象中更为温柔谦和、温润从容。褪去文坛大家的光环,她温和素雅、淡然通透,眉眼间尽是故土赋予的温润底色,言语间满是赤诚纯粹的文人风骨。
整场讲座,没有高屋建瓴的理论堆砌,没有晦涩生硬的文学说教,只有娓娓道来的故乡记忆、润物无声的文学感悟、直面时代的深度思考。字字温柔有力量,句句深情有温度,让在场每一位听者深受触动、备受启迪。
梁鸿在讲座中深情阐释:故乡,它或许只是一方小小村落、一方寻常小镇,渺小朴素、籍籍无名,却是大千世界的原型。方寸乡土之间,藏着民族的根脉、家国的底色、时代的缩影。所谓文学,从来都是“大即是小,小亦是大”。最辽阔的时代山河,往往藏在最微小的乡土烟火里;最宏大的人间万象,往往源于最真挚的故乡记忆。
一语道尽文学真谛,道尽乡土书写的终极意义。所有伟大的文学创作,终是回望故土、回归人心、扎根时代。
谈及文学与成长、记忆与书写,她坦言,童年是一个人最初的情感锚点、最温柔的精神底色。而文学,本质是情感的抒写,是自我的觉醒,是重新打量人间、凝视世界、反观内心的全新方式。身为深耕文坛的学者、躬身时代的写作者,她始终游走在滚烫热烈、鲜活生动的现实生活之中,既目睹人间烟火的温热赤诚,也洞悉时代前行中个体的困顿迷茫。
这份清醒与悲悯,让她的文字既有烟火温度,亦有时代深度;既有温柔善意,亦有理性思考。
回望创作来路,所有的荣光皆源于坚守,所有的光芒皆源于沉淀。2007年至2008年的盛夏时节,尚且年轻的梁鸿,褪去城市的繁华喧嚣,一次次坐上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义无反顾奔赴故乡梁庄。在无数个朝夕晨昏里,她放下学者的身份、作家的光环,日日跟随父亲走村串户、走访邻里、倾听乡音、记录百态。
整整五个月的扎根田野、躬身深耕,她用笔记录乡村的晨昏日落、人情冷暖,用文字收纳故土的变迁流转、悲欢得失,日积月累,写下十余万字珍贵详实的田野采访日记。这些沾满泥土气息、浸润烟火温度的文字,没有雕琢的痕迹,没有刻意的修饰,全部是最真实的乡土记录、最真诚的人间观察,也成为她日后写作源源不断的灵感源泉。
正是这份极致的真诚与坚守,成就了震撼文坛的《中国在梁庄》。她以故乡梁庄为微观样本,以小见大、以乡观世,真实记录城市化浪潮席卷之下,中原乡土的迭代变迁,细致描摹乡村留守老人、留守妇女、留守儿童的生存现状与精神困境,深刻剖析时代进程中乡村伦理、乡土人情的悄然流变。
面对文学创作的固有范式、世俗定义的写作常规,梁鸿始终坚守本心、笃守初心。她坦言:“不管文学的常规是什么,我只想把我的写作对象真实、完整、真诚地呈现出来。”不迎合、不盲从、不刻意、不浮躁,忠于真实、忠于本心、忠于时代,这便是她扎根文坛、愈走愈远的初心与底气。
从书写乡土众生百态的“梁庄三部曲”,到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要有光》,梁鸿的创作始终在生长、在沉淀、在升华,始终带着温柔的悲悯与坚定的治愈。如果说梁庄系列是回望故土、记录时代乡土的山河答卷,那么《要有光》,便是她以母亲的视角、学者的思考、仁者的温柔,奔赴少年心灵、治愈人间困顿的温暖答卷。
这部作品,是故乡温情的延伸,是人生阅历的沉淀,是长期观察与深度思考的凝结。行走人间、深耕时代,她看见无数青少年深陷情绪困境、精神迷茫,看见无数家庭在亲子相处、教育成长中陷入困惑与盲点。于是,她以细腻的笔触、理性的视角、温柔的共情,倾听孩子的心声、体察家长的困顿、结合医者的专业视角,深度剖析当代教育的困境、中国式亲情的内核、青少年成长的迷茫。
她深刻叩问人心、叩问教育、叩问亲情:中国式的爱,到底是什么?真正的成长,该是什么模样?
最终,她以文字作答、以初心践行:身为成年人,我们当自带光亮、予人温暖,以理解代替指责,以倾听代替偏见,以温柔治愈迷茫,以担当照亮前路。她始终坚信,世间人人皆可成为一束光,既能照亮自己、反观自身灵魂,亦能温暖他人、照亮人间前路。
正如《要有光》序言中,她写下的温柔期许:“我想和孩子们一起成长,去倾听、感受、思辨,最终和他们一起成长。”这份温柔的坚守、纯粹的初心、滚烫的善意,便是文字最珍贵的力量、文学最动人的光芒。
讲座落幕,余韵悠长,文润人心。这场跨越山海的故乡重逢,这场浸润烟火的文学对话,让我彻底读懂:真正的文学,从不是高居庙堂的雅致文字,而是扎根大地、温暖人间的赤诚书写;真正的大家,从不是恃才傲物的清高疏离,而是心怀悲悯、谦卑温柔的追光之人。
何其有幸,讲座结束后,我得以与梁鸿短暂交流、合影留念。我郑重将自己的作品《你也能活一百岁》赠予她,以笔墨为礼,致敬同乡前辈的赤诚坚守,致敬文学的滚烫初心。
站在这位从邓州故土走出、照亮中国文坛的前辈身旁,我心底满是敬畏、温暖与力量。那一刻,我真切感知,那束穿越乡土、穿越时代、照亮万千读者的文学之光、温柔之光、坚守之光,轻轻落在了我的身上。
从此,我心中多了一束恒定的光,多了一份坚定的信念,多了一份笔墨前行的力量。③10
(作者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驻马店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