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开，唢呐声起。粗犷、激越、奔放，这是邓州罗卷戏的标志性声腔——喇叭一响，十里八村都知道，要“唱戏了”。
这一次，戏是在南阳大剧院唱的。8月21日、22日，邓州罗卷戏剧团在南阳大剧院连演两场。这个来自邓州市桑庄镇孔庄村的农民剧团，把入选国家级非遗项目的古老稀有戏种唱进了城。
这不是罗卷戏第一次唱进城，它去年甚至还唱到了国家大剧院。但城里知道罗卷戏、听过罗卷戏的人还很少。所以，前来南阳大剧院看罗卷戏的人，绝大部分是奔着“想了解一下这个本土戏种”来的。
在南阳深厚的戏曲文化沃土中，罗卷戏的声腔显得格外独特，带着中原乡土最原始的苍劲与粗粝。本次演出的是《南阳关》《范仲淹》。一出传统老戏，一出新创剧目。一旧一新，恰是罗卷戏需要面对的今天：旧，是它的根；新，才是未来的路。
唢呐声响 城市剧场飘来泥土香
“城高三丈六，一色大青砖。吊桥悬三孔，孔孔淌清泉。水往东南淌，转逐泛漪涟。顽童来耍水，佳人净衣衫。观罢微微笑，好一个花花世界南阳关……”
邓州罗卷戏剧团本次演出的两场戏，剧情背景都在南阳，“南阳”“邓州”“花洲书院”以及人们耳熟能详的《岳阳楼记》名句，不时从演员口中唱出来，让观众倍感亲切。不过，现场资深戏迷更关注的，是罗卷戏自身特点。“以前不知道罗卷戏，想着是本土戏种，来看看到底是个啥样的戏。”资深戏迷杨先生说。
罗卷戏俗称“喇叭戏”，由罗戏和卷戏两个剧种融合而成。据传，罗戏创始于1300多年前的唐太宗时期，是皇帝和文武百官为取乐而编出来的宫廷戏，因此也叫“乐戏”；卷戏源于道士演唱的经文，因经文是一卷一卷的，所以叫“卷戏”。其中，罗戏吹奏乐以大唢呐为主奏乐器、擅演武场戏，卷戏以小唢呐为主奏乐器、擅演文场戏，为吸引观众，达到文武兼备、相互补益的目的，两个剧种常同台演出，逐渐融合为罗卷戏。据《邓州市志》记载，清朝雍正年间罗卷戏传入邓州。1925年，邓州罗卷戏的第七代传人刘长江和王怀河在邓州桑庄镇孔庄村办团教戏，是如今孔庄罗卷戏剧团的前身。2014年，邓州罗卷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台上是演员，台下是种地的人。邓州罗卷戏剧团演员都是孔庄及周边村庄农民，他们农忙下地、农闲排戏。如今，这口土腔从孔庄村的地头来到南阳城区，让城市剧场里飘来了一股子泥土香。
曾经万人空巷
如今台下多是头一回听
南阳大剧院内，观众比预想中的要多，但采访后才知道，现场听过罗卷戏的人极少，很多人以前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剧种。
83岁的杨士兰是土生土长的邓州人，在邓州市区生活了50年，后来随子女来到南阳。虽在邓州过了半辈子，但她从没听说过罗卷戏。散场后，她连连称赞：“今天第一次听罗卷戏，唱得好，有韵味，心里好开心。”
事实上，明末清初，罗卷戏曾是河南第一大戏，旧时罗卷戏唱红整个中原大地，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民间曾流传“罗卷戏到村里，女人不烧汤，男人不下地”“能舍老婆能舍地，不能舍了罗卷戏”。只是，时代迭代，文娱方式多元，近百年间邓州罗卷戏几经停演，老艺人陆续离世，口传心授的剧目丢了一大半。如今的罗卷戏剧团，是团长王红雷在2006年重新组织成立的。
“以前不知道罗卷戏，今天听了，觉得伴奏很特别。”老戏迷刘文俊说，他和几个戏友都没听说过罗卷戏，所以都来感受一下。得知罗卷戏是国家级非遗，且演员都是村民时，他直叹“不容易”：“作为村级剧团，水平相当不错了！”
70后孙丽萍是现场为数不多的听过罗卷戏的人，她特意买票前来观看，想感受一下小时候的情景。孙丽萍老家在新野县施庵镇黄李村孙庄，她记得，小时候邓州罗卷戏剧团在村里一唱就是半个月，从年前唱到年后，一开唱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那时她虽然小，却很喜欢听，“那个调调至今还记忆犹新”。
35个农民
和一个剧种的明天
得知现场观众大多没听过罗卷戏，王红雷表示并不意外，因为剧团如今主要在邓州乡镇演出，“邓州28个乡镇（街、区），演出过的也只有十五六个。”
目前邓州罗卷戏剧团35人，其中，演员和乐队共27人。因《南阳关》上演员多，而剧团的几个学生学员在打暑假工，王红雷不得不借了其他剧团的几个人出演没有台词的“兵”。本次剧团出演主角的，年纪最小的60岁、最大的65岁，“乐队里还有75岁的。剧团也有两三个三十来岁的演员，但技艺还得磨炼。”王红雷说。
走台时，如果不上场，几名女演员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大娘。可上了台，步子一迈，唢呐一响，就是另一副样子了。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王荣焕已经64岁了，依然在台上，两场演出，她和同为演员的丈夫赵占国一场都没缺。问她累不累，她笑了：“累啥，唱一辈子了。”
没有固定收入，农忙时还要下地干活，就是这群人，扛着一个古老的稀有剧种，从孔庄村的田间地头，一路唱到南阳大剧院，去年还唱到了国家大剧院：新创廉政题材剧目《范仲淹拒酒》亮相“古韵稀声——中国剧协稀有剧种保护传承成果展演”，受到广泛好评。这个剧目，也在本次演出之列，“旧戏守根，新戏拓路。”王红雷说。
有现场观看罗卷戏的市民拍了视频发布，留言区热闹非凡。有人表示没听说过，有人遗憾“没看到这个活化石剧种”，有人感慨“稀有剧种，村里的民营团，真不容易，坚守、坚韧、坚毅、坚持”，还有戏迷写下顺口溜：“河南邓州罗卷戏，稀有剧种民营团；惠民演出大剧院，开场经典《南阳关》。十字黄散上下韵，明朱康李情节繁；唱念做表虽粗糙，坚守基层多艰难。”有人说“听着舒服，很喜欢”，也有人说“听不惯”。喜欢也好，听不惯也罢，都正常。
散场后人散了，留言刷过去也就刷过去了。王红雷想的是更远的事——演员传承问题。年轻人要养家，靠唱罗卷戏挣不了多少钱，所以留住人才是当务之急。这些年，剧团坚持进村、进社区、进校园，培养罗卷戏爱好者，发现好苗子就重点培养。他在努力，但也需要多方努力。
“不管再难，都会坚持。”他说。
唢呐声落，好戏落幕。热闹散去，传承仍要继续。凭借一代代人的默默坚守与用心深耕，相信这份珍贵的国家级非遗乡土古调，终将在接续传承中，稳稳走下去、好好传下去。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