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画家康大涛的身上、胸襟间,我常可以感受到一种静气、一种逸气,或者说博雅之气,观赏他的作品,我也总想到“雅人深致”。这种逸气,可以说是旷世的,在古远时代,唯高洁之士方有。他谈锋甚健,每每和他聊起南宋的梁楷,“元四家”之一的倪瓒,包括历代《高士图》,以及《世说新语》这部通灵之书,雪夜访戴,割席分坐,都常心有戚戚焉,敬服先贤人格的高华,颇引以为异代知己。
而这种天真烂漫之气,在他纵横洒落的笔墨间也总是可以领略感知到,灵光乍现,如烟霞过眼,我想,这其中就有着一位艺术家赤子之心的自然流露,也由此能够看到他的学养积累、禀赋,他的涵泳性灵,以及他的人格光辉。他的文化视野是开阔的,没有阈限,对古建筑园林学家陈从周,大学者饶宗颐,海上名家任伯年、高式熊、唐云的趣闻轶事知之甚多,所以我们坐在一起清谈,更多聊的是一些文史话题,文博界的趣话,离不开人文学科知识范畴,这份坐而论道的素心,淡泊之至,或可真正称之为雅集。
他对金石领域的涉猎,是我最感兴趣也是尤为关注的。金石学,大家都熟知,是以古代铜器和石刻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学问,研究方法偏重于铭文的著录和考证,可以证经补史,可以纠正古籍版本所载之讹误;其形成与鼎盛期在宋代,至清代乾嘉学派兴起,遂正式有了“金石学”的命名,是西方意义的考古学进入中国之前的博古之学。我们偶尔煮茶话古,总聊到一代文宗欧阳修的《集古录》,以及赵明诚、李清照的金石著作,吕大临的《考古图》,秦刻石、汉碑、魏石经、龙门二十品,都激发着我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浓厚兴趣,并饱含温情和敬意。以他的金石题跋为例,一幅汉代的车马出行拓片,他巧妙地画上一枝枝干如铁、花朵灿若云霞的桃花,非常相合,也凸显出一种超拔的艺术张力;一幅文字砖拓片,他心有灵犀,独出心裁地绘制出一个绿皮红瓤的西瓜,再点缀以荔枝,可谓气韵生动,或者画一篮晶莹透明的葡萄,或是荷叶上摆放几只莲藕,意趣盎然,古物和鲜活的具有生命力的生活物品同构,相得益彰、相互加持;尤其是他题跋的“南阳城”城砖拓片,上方是如红灯笼一样的柿子,很祥瑞,似不可方物,下方是苍劲古朴的篆书,厚重饱满,又不失圆润,完全是一幅气象超凡,有浑金璞玉之感的精品博古图。
据我的观感,大涛书画作品的气息和味道是不同的,耐品咂,有味,有嚼头,用笔精到含蓄,自出机杼。我常在独处时想,举凡嗜好金石的书家、画家,作品气象是不同的,最终都成为了一代大家,开宗立派,如齐白石对湘乡大儒王闿运的师从,对《天发神谶碑》与治印的喜好;吴昌硕和金石学家吴大澂的深相结交,吴昌硕由此形成苍劲雄浑的金石气风格;“扬州八怪”之首的金农,收金石文字千卷,研学之下作品常有金石古拙之风。这种金石文化的濡染影响,裹挟着千年的文化信息,“食金石力,养草木心”,所以才有了笔下厚重的金石味,从这个意义上讲,喜爱金石对于书画家而言,无疑是幸事、福事,而大涛的未来可期。
康大涛还给我留下的一个印象是,勤勉,古道热肠,有古君子风。每次到他的工作室去,他都在笔耕不辍,沉酣于翰墨之道,甚至无暇和访客多交流;而且他勤于写生,常到大自然中去,寻访植物、花树,信手拈来,寥寥数笔,即一帧审美佳作,内得心源,外师造化,在一些采风活动中,也总是在发现美、寻找美、留住美。在书画兼擅之外,他还是一位有侠义精神的人,友人出现难处,他总能展露担当的铁肩,慷慨相助,在街头多次遇到老人跌倒或其他事故,他主动出手搀扶,并安全送其返家,什么街谈巷议,浑不以之为意。他收藏的众多文玩杂项、古人及现当代名家字画,也堪称浩富,持续增益着他独特的文化品位。
总之,如大涛这样得金石真趣,骨子里颇为风雅的性情中人,在众生里属凤毛麟角,遇到即应深结纳之,目为知己。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