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西瓜·冬瓜·黄瓜

日期:07-30
字号:
版面:第W7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文方

炎炎夏日,俺们三兄弟又粉墨登场了。西瓜不西,来自非洲;冬瓜不冬,生于盛夏;黄瓜不黄,死在青涩。

这世间的命名,往往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就像村子里人的小名。叫大个的身材矮小,叫绒根的高大威猛,叫满仓的打小就饿得慌……俺仨也一样,衣裳跟名字拧巴,可乡亲们叫顺了嘴,年年夏天还就得俺们仨镇场子。

西瓜。绿皮子上挂着墨纹,看着怪精神。可这世道,瓜跟人一样,不能光看衣裳。有的瓜,外表颜色纯正,个头圆润周正,跟模子刻出来似的,但你一刀劈开,白瓤淡味,一点也不甜。有的呢,生就歪瓜裂枣,躺在田垄上没人瞅,可切开一尝,嘿,水分足,肉瓤沙,杠甜!而且那种甜不是浮在舌尖的糖精味,是带着土腥气儿的清润,咽下去肚里凉悠悠的,连汗都收了三分。

种瓜可不是轻巧活:育瓜苗、栽种、压刀、打岔枝、定瓜,雨水多了根沤烂,少了秧又蔫。

岳父曾在澧河边种瓜多年。他那双手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一弯就能叩出瓜的虚实。他教我们辨瓜:指节弹壳,声如“噗噗”是生,“咚咚”是熟,“砰砰”是过熟沙软。每逢六月,他半夜提马灯去瓜田,蹲垄沟里挨个叩。有个瓜皮色发暗,形如歪嘴葫芦,岳父弹罢闷而实,留着;另有个滚圆纹齐的,他反手掐了秧,怕生。后来掰开,果然歪的沙甜,圆的白生。

冬瓜。披一身白霜,远远瞅像落了层冬雪,其实正经夏末秋初成熟。乡人叫它“冬瓜”,大约因它耐存,从夏搁到冬,成了跨季“隐士”。厚皮囊肉,内里一包水,炖肉时扔几块,自个儿没甚味,却把肉香吸饱,像庄里闷头干活的邻家哥,平常不言语,遇事靠得住。

四母院角总码两三颗冬瓜。秋后瓜熟,便垫着稻草搁偏屋,能存到腊月。有年大雪封门,窖里菜见底,她抱出秋存冬瓜,白霜化粉。勺柄一敲硬邦邦,剖开肉瓷白。切片混剩排骨炖,满屋香气。

隔壁五奶奶闻味过来,四母舀半碗,五奶奶叹:“这冬瓜,夏里不生,冬里救人。”她在墙根种冬瓜,春撒籽夏牵藤,黄花落结小瓜,用茅草盖着防晒,秋后刮白霜,拿指甲掐皮,硬的是成瓜。收了送东送西,吃到开春。五奶奶常说:“冬瓜再大,也压不住锅台,它是给人垫底的实货。”这瓜不言,把四季拢进肚里,过年炖鸡,汤奶白,依旧是它。

黄瓜。浑身青刺,偏叫“黄”瓜,等真黄了老得嚼不动,留种罢了。留种的老黄瓜,黄透干硬,悬在檐下,里头裹着来年的苗。庄户人认这个理:这根瓜吃不得,它是来年一园子的指望。人们用稻草系了记号,娃们再馋也只能咽口水。等过了霜降,剖出籽来,淘净、晾干、纸包了,藏进炕席底下。而这一年的念想,就在这几粒黑籽里。

老院有架黄瓜。篱笆边撒籽,藤蔓缠竹竿,挂嫩绿带刺条子。搭架时娘特意没往高处扎,说:“地黄瓜上不了高架子,贴地气才欢。”藤爬齐腰横绕,瓜坠叶下。我放学揪一根,襟上蹭刺,咬下半截,涩淡只剩清甜。

黄瓜吃不完,娘提筐送邻舍,张家婶子腌,李家娃啃,都念好。夏季吃黄瓜,嫩时摘下,用刀面“啪”地拍扁,拌蒜泥醋盐,咔嚓一口脆生生。

夏夜院里摆凉床,端上盆黄瓜淋香油,就蒜瓣喝凉水酒,星眨眼蝉声稀。乡亲们说:“黄瓜像咱庄户人,不攀高枝,踏实守土。”那咔嚓声里,是平实日子的安然。这瓜搭啥都行,炒蛋拌粉蘸酱,没脾性有热乎气,把日子撑得满满当当。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