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闲云
老家韩庄有一块最远的田地,因是沙质土壤,适宜种红薯,于是“红薯地”便成了它的地名。由于家庭“缺粮”之故,10岁读小学的我在暑假里转变成一个小劳力,每天随母亲下地翻红薯秧,挣5个工分,为家人糊口出点力。
红薯地的周围是高粱、玉米、芝麻、谷子、烟草之类的高秆农作物。仗着伏天富余的光热雨水,这些农作物长成了青纱帐,堆绿叠翠、多彩多姿——高粱果穗如火,谷穗卷若狗尾,芝麻青蒴坠饰,烟草花色胭红。高秆庄稼的景致固然秀美,却成了平坦红薯地块的天然围屏,把这块凹地围得严实闷热。
不到八点钟,太阳已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放射着灼人的光焰。毒花花的阳光,无情地暴晒着我们。我们母子三人,犹如蒸笼里的红薯,一身水淋淋的“蒸汽”。
十一点钟光景,我实在受不了太阳的炙烤,唉声叹气,小弟弟也愁眉苦脸、郁郁寡欢。母亲停住自己手中的活,拐回来,一边安慰我:“别急,快到地头了。”一边帮我翻薯秧,直到赶上她的进度。忽然,我看见远处天空中飘来一朵云,这朵云像不规则的半透明的大棉花团,上部银白,下端铅灰。它筛下的云影,与一棵大树的树荫相仿。我坚信云影下一定凉爽,并把这个“喜讯”告知母亲。母亲仰望一下那朵云彩,高兴地说:“云彩飘得慢,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咱们接着干,等云彩飘到头顶上,就歇一会儿。”果如母亲所言,无论我多么迫切地期待,那朵云依旧我行我素,慢悠悠地飘过来,似乎一点也不体谅我焦灼的心情。劳动着、期待着、心焦着。终于,这朵云彩飘到我们的上空了!云影下的我们顿觉凉爽,原来的热风此时也成凉风了。母亲兴奋地招呼我们兄弟俩席地而坐。没有手绢,母亲用她那温和的手,给我和弟弟脸上的汗水抹去,我们更觉得凉快了。还没有纳凉过瘾,这片可爱的云彩就丢下我们,向远处飘移了。无论我怎样的不舍,都无济于事,只好眼巴巴地目送云朵远行。
劳动又开始了,阳光的炙烤依旧。不过,老天爷似乎怜悯我们,远处又有云彩,陆陆续续地向我们飘来。这使我们母子得以间或地享受云影下的清凉。阳光直射我们头顶的时候,“终点线”——地西头,已踩在我们脚下了。
三伏天的高温多雨,给庄稼和野草们蓄足了生长的能量。它们一天一个样地疯长。每隔半月,翻过的薯秧又得复翻一遍。一个暑假下来,我跟着母亲参加了好几次翻秧劳动。每一次,天上的云、故乡的云,总会用它们飘移的云影,清凉着我们,佑护着我们。母爱更像一朵祥云,在暑期流火的日子里,遮挡住我们兄弟俩心头的烈日,消解着我们心中的焦躁烦闷。
如今,我常独自走在田野,看天上游云仍如当年,站在地头,总觉得那片云影还罩在身上,母亲的手也还在我的额上。而风一吹,云走了,田也空了,只剩蝉声拉得老长。
我这才回过神来,原来那朵云,已经飘了很久很久……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