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用两天时间,读完青年作家祁娟的小说集《消失的顿河》。有很多感想,索性写下来,以就教于方家和作者。
祁娟最初以散文写作起步,后来转向小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她早期散文中,就已展现出叙事的才华,诸多细节,令我印象深刻。如童年、乡村、茶馆里的茶壶,“一本正经地承载着茶客的欢娱,它应该是欢娱的”,而她,在与小伙伴们的游戏中,即便扮演屈辱的、负面的角色,也乐此不疲,因为,这能让一个小女孩暂时摆脱孤独,找到茶壶般热气腾腾的欢娱。
造就一个作家的,往往是不愉快的记忆、失败的经验、抑或种种隐疾创伤。就是这么残酷,就是这么深情—语言,终究会缓释既往的痛苦,回报以理想中的自我和世界。祁娟选择《消失的顿河》为书名,其意图,大约也在于重现一条纸上顿河,让她所眷恋的一切永不消失。
顺便说一下,“顿河”让我想起肖洛霍夫那一部伟大的长篇小说,壮丽不羁如长诗。祁娟以“顿河”命名一条自己的河流,是致敬,也无意中显露出写作的雄心。
这部小说集,主题集中于“青春之殇”,涉及了爱的寻找、尊严的重建、孤独命运的认领,以及自我与世界的冲突、和解。这样一个充满现代性的主题,使祁娟与同时代其他作家,既有了一脉相通的联结,又有了独属于一己的声腔面目。这样的“贯通”与“一己”,非常可贵,祁娟不仅意识到了,也做到了,当然,还需要不断强化、淬炼。
面对变幻不定的时代,作家要时刻保持敏锐的洞察力。针对古旧而陈俗的人心,拥有深刻领悟力,这对于以塑造人物为“主业”的小说家而言,尤为重要。祁娟在《消失的顿河》一书中,贡献了诸多人物形象:徘徊在顿河边的少女欧宁,寻找精神出路的雷诺,把爱从虚幻中落实到诊室里的医师微米……祁娟的叙事,富有耐心,层层推进,但不追求突兀的戏剧性,诸多细节和闲笔鲜活生动,使得笔下人物色彩鲜明,而不至于陷入虚无。
在《消失的顿河》中,能感受到祁娟在小说艺术之路上的实验精神。无论是“元小说”写作的《寻找微米》,还是写实主义的《雷诺的门》,以及书中其他各篇,风格在不断变奏、交响,证明了她对于叙事技巧的钻研精神,也显示出未来表达的无限可能性。美国诗人庞德说:“技巧是诚意的试金石。”一个开口闭口只谈“情怀”“世界观”的作家,是可疑的。“最高的技巧是无技巧”,作家们尽人皆知的这一俗话中的“无”,是从“有”那里来的。祁娟懂得这一道理,在写作上葆有诚意,也就值得期待。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喝酒,但我有些替他们着急。我觉得他们在各说各话,他们说的事情根本不是一回事……我终于放心了。他们各喝各酒,各说各话,最后总算把两件事说成了一件事情。”这是《莫兰的园子》结尾处的句子,其间,是“我父亲”与“齐老师”两人的对话。我喜欢这样白描的语言,鲜活、冷静、无脂粉气、油腻味,完全符合沈从文对小说写作的训导:“贴着人物写。”也体现了汪曾祺对于小说的认知:“写小说就是写语言。”
我喜欢沈从文、汪曾祺。这一对影响了中国现当代文学面目的师徒,写散文,也写小说。他们的小说与散文,文体边界模糊,但都对此毫不在意。汪曾祺认为:写得太像小说的小说,不是好小说。对此,我理解的就是要摆脱一切既定范式,让表达充满陌生感,力避陈腐,远离俗套。祁娟眼下仍在写散文、非虚构作品,这或许能帮助她,把小说写得不太像小说,蝉蜕蝶变、日臻新境。
这些年,我读小说多于散文,喜欢当代的奥兹、麦克尤恩、赫拉巴尔等,也喜欢似乎“过时”的契诃夫、巴别尔等。从小说家那里,我获益甚多,关于结构、人物刻画等。明代曹臣编撰的《舌华录》一书,有这样一则文字:“西山先生问傅景仁以作文之法,傅云:‘长袖善舞,多财善贾。’西山由此务读。”作文之路,崎岖、漫长,对每个写作者都是如此,不存在一条直通永恒的高速公路。
《消失的顿河》是祁娟小说写作的阶段性总结,是分号,不是句号。祝愿这一位有诚意、有才华的青年作家,走得远、走得好,为“南阳作家群”贡献新活力。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