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歌
每次回到故乡，总想在历史的回声中寻找小镇的风物，而与那棵古松的记忆，始终在我心头萦绕。
这次回来，我和父亲沿着蜿蜒小路看望古松。我凝目注视它，如同凝视一段鲜活的历史。想轻轻抚摸它，却见它已被围圈保护着，枝干上挂满红布条，每一根都承载着乡亲们的敬仰与虔诚。一阵风吹过，枝叶瑟瑟作响，仿佛琴弦轻鸣，我似乎能听见它的低语，感受到它的生命律动——它早已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儿时，它矗立在镇中心小学的校园里。清晨，金色阳光铺满山峦顺着松针罅隙肆意流淌，那一地斑驳像一幅大自然写意。我们迎着朝阳走进校园，第一眼望见它心底便涌起与晨光同步的朝气。记忆中的树干异常粗大，要四个人合围才能抱过来。树身有一处大洞，还留着往日斧凿痕迹，相传早年有孩童刮树皮收取松脂用以照明。纵使历经创伤，任四季更替，每到春天便抽出新芽，舒展满树苍翠。课余时光，我和伙伴们在树下丢手绢、跳绳、追逐嬉闹，抬头，翠绿的叶面间映着虬曲枝丫的剪影，偶尔还能瞥见松鼠泛着金辉的绒毛，充满童话色彩，引人无限遐想。我喜欢在树下漫步，细碎光影穿透枝叶如梦似幻，仿佛每个枝蔓都镌刻着风的足迹。树干凝结的松脂，在阳光下凝成琥珀般的晶体，温润透亮，裹着我们的欢笑声，至今仍在我的记忆里萦绕。
古松下最热闹的光景，是那年来了说书班子的暑假。暮色四合时，树下早已摆满了长凳竹椅，刚才热汗涔涔马上就会变得无比凉爽、舒服惬意，巨大的阴凉间还送来阵阵松脂的芳香，清爽香甜。拉弦的瞎子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清瘦的手指在三弦上流转；身侧两位女子，一位着淡绿旗袍、波浪卷发，另一位红衣黑裙尽显时尚。女子打快板的起势脆亮如骤雨敲檐，紧接着唱腔流转，甜润中带着些许沙哑。三人配合默契，说一段唱一段，唱词或是说词的延展，或是艺术化诠释，老先生偶尔一句调侃引得全场喝彩。讲到《守寒窑》王宝钏十八载的艰辛，老人或啜泣有声，或扼腕叹息，全然沉浸其中。乡亲们摇着蒲扇，在夏夜里沉醉于说书人的意境，直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次分解”的唱词响起，仍意犹未尽久久不愿离去。《包公案》《杨家将》《樊梨花》《赵氏孤儿》等经典故事接连上演，这弦歌不绝的夜晚，在古松下绵延了将近一个月。
这棵松年岁几何？众说纷纭，有人说它200岁，也有人说500岁，民间流传着一个古老传说：很久以前，一位云游僧人途经此地，将手中木杖插入岩石，“祈愿此地风调雨顺、岁岁安康”。后来枯木抽芽，长成了参天苍松。这缥缈传说，为古松更添几分神秘悠远的仙气。
每次返乡，汽车穿过莽莽群山驶入弯道时，老远就能望见古松挺拔的身影——那便是家的方向。有一年陪同文友回乡采风，儿时的学校没了影儿，古松却以另一种姿态站立在我的心里。四周高楼鳞次栉比，树下几位老者对弈闲谈，游人驻足闲观，岁月悠然，古松与远处巍峨群山遥遥相对，山川相映、古韵悠长。
那天在树下，我以手遮眉抬眼凝望，经年流转，树干愈发挺拔苍劲，高高耸立间透着势不可挡的力量，颇有高山大河般的风骨气韵。闭上双眼，悠长的风掠过树梢，发出空空回响，过往岁月仿佛都沉入了记忆深处。一代代学子从这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古松也见证了小镇从落后走向繁华、目睹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更迭，它似乎还昭示着一种生命力以及大自然和谐平等的生存法则。古松无言，承载的历史却是有生命、有温度、有灵魂的，它用直抵人心的力量向我们昭示继往开来的希冀和期盼，看到古松，怎能不焕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豪情？
一代代故乡人守护着树，树又护着人，守护着一段历史、一种精神、一份代代相传的平安期盼。时光在流逝，但古松的魅力、神韵、气度、呼啸不知何时早已植根于游子的心里，无论走到哪里，古松的根就在那里，游子的心便有归处，它生生不息的力量将永远激荡于心，引领我们走向更加辉煌的明天！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