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
他带我们来到水边，指着一片草坡，说那里就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就在半坡上；再指着前面一块相对平坦的玉米地，说那里曾是打麦场，他们在那里打麦、晒粮食、玩耍；又指着我们脚下覆盖着青草的道路——仔细看能看出道路的痕迹，说这是县城过来的主干道；还指着道路旁的井台，说水井还在，一个村子的人都吃这个井里的水，遇到旱季，别的村子里的人夜里会来偷水。为什么要来偷水？因为他们的井干了，不出水，可我们的井一天出的水只够我们一个村子的人吃，外村偷了水，我们就不够用，为此没少争执、打架，现在，这个水井没用了。
水边草地上有两头漂亮的白牛，看上去像母子，母牛高大温顺，我摸它的额头，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我的手，非常友好，牛的舌头像粗砂纸一样。另一头牛是半大的，有些懵懂，它好奇地看着我们。我对牛总是怀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感情，总觉得牛是有灵性的，它们是人类最好的朋友，我们应该善待牛，比如，让它们就这样自由自在地在水边吃草，直到永远。看到两个倒扣的铁壳船，三四米长，铁壳已经生锈，我问这船能下水吗，他说不允许下水，这是机动船；为什么机动船不让下水？他说是为了保护水质。他指给我们看一个四方水泥柱，上面写有字，并画有符号，他说那是最高水位线……现在是夏季，没有蓄水……如果蓄水，这些——他指着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会被淹没在水中。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能看到这些，得益于水位下降，水位上涨的话，这一切就都看不到了，我们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
我们顶着太阳，站在水边，看着面前的湖水。湖面平滑如镜，向远处展开，它倒映着蓝天白云，对面是层层山峦，浓淡不一……这里风景绝美，令人心旷神怡。突然，他指着西边的水面对我们说，他原来的故乡就在那下面，后来搬到了这里……那是第一次搬迁，20世纪70年代，政策是就近、靠后，也就是说，从低处搬到高处，即我们脚下……后来，又一次搬迁，2010年整个村子搬迁到郑汴之间，在那里安家。
他，叫林缘，我们从南阳驱车200多公里跨山过河，来到这里，就是要见他，听听他的故事，看看他做的事情。
他是王平的老表，而王平是这次采风活动的发起者。王平说她老表是最后一批移民，移到郑州和开封之间的一个地方。他想念家乡，就回来承包一座山头，种观赏树、种果树、种蔬菜、种庄稼，统统不施化肥、不打农药……还有，那里风景优美、登高望远、水波浩渺，还有天鹅……
哦，天鹅！我听说丹江口水库有海鸥，没听说有天鹅。想象天鹅优雅的身姿……我和南阳大剧院的两位经理，被她说动，便有了此次淅川之行。我对移民故事向来感兴趣，晓得修丹江口水库，前后半个世纪，移民数批，单单淅川县就移民36.8万人。移民青海、移民湖北、移民河南各地市。实事求是地说，早期移民经历过相当艰难的境况……2010年最后一次移民，条件就很好了，整村搬迁，到新地方保留原村村名和建制，迁入的地方也很好。林缘说，他们村有的祖孙三代人连公社——后来叫乡镇——都没去过，可见多么封闭，现在搬到新地方，见大世面，生活条件好多了。原来村子里男青年娶媳妇困难，搬到新地方后，登门说媒的能踏破门槛。尽管如此，人们对故土还是充满留恋之情，林缘就是。他又回到故地，包下一座山，在这里植树……
这里距离淅川县城并不远，可是离开公路，道路弯弯绕绕，很是复杂。林缘怕我们找不到，提前在公路边等着，给我们带路。我们进入山里，他指着山坡上的树说，这都是他种的。我们看到许多大叶女贞树。在来的路上，王平指着高速公路两旁开着白色花朵的树，问我们是什么树，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种这种树？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说好看，她说好看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种树吸尘降噪。借助AI，我们才对这种树有所了解。大叶女贞，多么好听的名字。看到林缘种许多大叶女贞，我们很好奇，为什么要在山上种这种树。林缘挠挠头说他买不起树苗，就到城里扫种子，回来育苗、移栽。
林缘为招待我们，大清早去市场买了一兜漂亮的桃子。回到家，才想起自己的山上有桃树，而且桃子已经成熟。我们到了，他带我们去摘桃子，这些自然成熟的桃子味道好得很。桃子很难贮存，通常情况下，七八分成熟就摘下来上市，往往看着很漂亮，味道却不怎么样。现在，桃子在枝头成熟，它吸收阳光，红润鲜亮，十分诱人。手放到桃子上，你能感受得它的柔软和弹性，还有饱满的汁液，轻轻一摘，它就温顺地落入手中。咬上一口，简直了，你会觉得世间最美味的水果就是桃子。我们吃了许多现摘的桃子，买的桃子完全被冷落，没人动一下。
上午九点，太阳很快就要炙热起来，我们说要去湖边去看看。林缘便带着我们，给我们指认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边走边聊，同伴用手机录视频，说要保留一点资料。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片宜人的风景，青山绿水……水面上吹来微风，让人舒爽。对他来说，这是他消失的故乡，逝去的青春岁月，尘封的记忆中曾经的房屋已经没有一点痕迹，打麦场上的欢声笑语隐入尘烟，水井虽还在，但是很久没人来打水了……
林缘憨厚、朴实、勤劳，王平说他这个老表多年如一日，天天在山上劳作，他喜欢劳动，他种下的树满山满谷、蔚然成林。
他还有宏大的愿望，那就是把这里打造成旅游胜地。他请人做策划、印策划书，并给“景区”起名叫丹江天鹅湖生态文化旅游区。策划书赏心悦目，所呈现的景象令人向往。策划书上说：“天鹅湖位于孔雀山下，总面积约5平方公里……水草及鱼类资源丰富，是水鸭、鹳鸟、鱼鹰等野生鸟类的栖息之地……2014年，迎来首批野生天鹅在此栖息……”我们没看到天鹅，天鹅呢？林缘说天鹅飞走了。没天鹅怎么能叫天鹅湖？他说可以再养。再养不怕飞走吗？他说他已掌握技巧，天鹅不会再飞走了。什么技巧？他说，天鹅是一夫一妻制，互相忠贞不渝，一个在，另一个绝不会飞走……可以实行单双号，比如单数日子放飞公天鹅，把母天鹅留下，晚上公天鹅必定会回来；双数日子反过来，放飞母天鹅，把公天鹅留下，晚上母天鹅必定会回来。我们为没看到天鹅感到遗憾，但想到利用天鹅的忠贞来限制天鹅自由，我觉得没看到天鹅反而是好事。天鹅应该属于广阔的天空。有一天天鹅总会回来的，他说。我们都希望如此，让这里成为野生天鹅的家园，而不是人工饲养天鹅以供观赏。我们背后的山叫孔雀山，三面环水，呈半岛状，据说因孔雀栖息而得名。“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突然想起上中学时学习的古诗，头脑中出现画面，眼前似有孔雀飞过。这里的旅游资源还有板桥川、秦楚古道、姚湾商周古城遗址、泰山庙等。姚湾村历史悠久，资料上说“姚湾村商周时曾被封为姚方国，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国家，地位仅高于部落……丹江口水库水位上涨前，从卫星地图上还能看到姚湾村古城遗址城墙”。现在，姚湾村全部在水下了，上面就是天鹅湖。我说，打造一个景区要不少钱吧？策划书上说，首期投资要2.9亿元。林缘说，要不了那么多，那是虚数，有几千万就能弄得像模像样。当然，几千万也不是个小数目。
林缘在一丛竹子的阴凉下招待我们吃丹江鱼。这丛竹子有数百支，抱团取暖一般紧紧簇拥在一起，旺盛、蓬勃、团结。他说，最初种下两支竹子，后来发了这么多。竹子是先扎根，后向上生长。看来这丛竹子在地下扎下了很深的根，它们和这片土地血脉相连，成为这里新的主人。他养有四条狗，一条比较凶，用链子拴着，另外三条是自由的。我们说，养这么多狗啊。他说，山上地方大，狗帮着看山。我们给狗投喂东西，全被两条狗抢吃了，有一条始终抢不到。王平生气，那两条狗太不像话了，不给第三条狗留点儿。她就专门给那条抢不到食的狗投喂，看着，直到它吃到嘴为止。那条比较凶的狗拴在别处，我们不敢靠近。林缘门前有一棵山楂树，是移栽过来的，上面有鸟窝，鸟妈妈正趴在窝里孵化小鸟。鸟窝很低，伸手就能够到，鸟妈妈一点也不怕人，我们从旁边经过，它安静地看着我们，没有要飞走的意思，我们也不打扰它。
午后，我们辞别林缘，返回南阳。他怕我们出山时迷路，骑摩托车将我们送到公路上。路上我在想，林缘向我们讲故乡时语调平静舒缓，像拉家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对故乡的留恋之情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们感叹，那里真是好地方，与滚滚红尘的城市相比，简直是世外桃源。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