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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当土地被遗忘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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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7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水兵

初夏的雨哗哗地下着,我坐在刚改造升级的落地窗前,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楼下雨雾中的街景,真是浪花飞溅、车水马龙,车轮碾起的水花如栀子花被风吹起的波浪。大雨中,人们是那样的匆忙,车中、伞下的面孔模糊而急切,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着。

雨中,是容易孤独的。

这孤独不是无人陪伴的孤独,而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这栋窗明几净的房子里,在这座被雨水冲刷的都市里,我是一个异类。没有人像我一样,坐在雨窗前发呆;没有人像我一样,为百里之外的田地忧心忡忡;没有人像我一样,在这样的雨天里,想起那些早已无人提起的事情。楼下那些匆忙的人,他们有他们的方向,有他们的目的地,有他们为之奔波的生计和欲望。他们和这场雨的关系,仅仅是要不要打伞,会不会堵车,高铁、航班会不会延误。

而我,坐在八楼窗前,像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守望者,守着一种正在消失的记忆,守着一种早已不被理解的乡愁。

匆匆的都市人群中,都可以不想农村,但我不能。

几十年的血脉,土地已成为我的骨骼和养分。即使我可以十天半月不吃家乡的粮食,即使我的肠胃早已适应了超市里的精米白面,但记忆里的场景总是如在眼前。闭上眼睛,我还能闻到刚收割过的麦茬地散发出的焦香;还能听见石磙碾过麦秸时发出的吱呀声;还能看见父亲弯腰抓起一把麦粒,用牙齿咬断,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的神情。虽然父母兄长都已不在世了,但乡下所有的农人仍是我的亲人、我的兄弟姐妹。那个在雨中抢场的驼背二叔,那个在田埂上送饭的大娘,那个赤脚踩在泥里、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他们都是我血脉里流动的影像。

按生活的意趣,我是喜欢雨的。雨天的气氛,雨天的情调都能满足一个文人尽情地想象和浪漫。一杯茶,一本书,听雨打芭蕉,看雨落窗棂,这大约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最经典的雨中姿态,但一到收获季节,饥饿和粮食的关注点已超过我所有想象。我再也无法做一个纯粹的、优雅的赏雨者,忧虑和喜悦,盼望和期待都是我梦中物境。它们是老父亲站在地边的影像——他的腰已经弯了,却还要拿着农具,望向天边那一线云彩,眉头紧锁如干涸的河床;它们是老母亲抹着额头汗水忙着送茶送饭的身影;它们是乡亲们光着臂膀扑腾跳入水中的喜悦——抗旱的日子,一眼机井出水了,十几个汉子就那么穿着裤衩跳进蓄水池,像一群欢腾的泥鳅;它们是金黄伴着灰尘麦香的底色——脱粒机轰鸣着,麦粒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着的。

这些场景,像刻在我骨头上的画,越老越清晰,可越清晰,就越忧伤。因为我知道,这些画面正在成为绝版。再过十年、二十年,还有谁记得这些?还有谁会在一场大雨中,为远方的一片土地而揪心?

我曾和一个年轻人聊天,说起粮食安全,说起极端天气对农业的影响。他笑了笑,说:“超市里什么都有,怕什么?”我说:“如果超市里没有了呢?”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不可能。”他的语气是那样的笃定,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超市是天经地义的,仿佛货架永远会是满的,仿佛那个灯火通明的、恒温恒湿的、堆满商品的巨大空间,是比土地更可靠的、永不枯竭的源泉。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我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不是阅历,而是一个时代——一个把人和土地彻底割裂的时代。

想到这些,我的表情愁苦得像天空那一堆化不开的乌云,仿佛窗外的雨是我的泪,窗外的声音是我的呼喊。我真的离不开乡村。那里,有最朴素的天人关系:人靠地活,地靠天养,天意难测,人力有限。一个农民,从春种到秋收,从播种到归仓,每一步都是在和天、地、物候打交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该刮风;他知道一场早霜意味着什么,一场连阴雨又意味着什么。他不是科学家,不知道什么叫作“全球变暖”“极端天气”,但他比任何一个坐在实验室里的专家都更早地感知到气候的异常。因为他的命,就悬在那片天、那块地上。

可我们现在呢?我们活在被空调、暖气、除湿器、空气净化器精心调节过的微环境里,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冰川在融化,海平面在上升,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土壤在退化,淡水在枯竭。我们不知道,或者说,我们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不如继续刷手机,继续点外卖,继续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那点可怜的快乐和满足。

这就是我最深的忧患,也是我最大的忧伤——不是灾难本身,而是对灾难的麻木。当一个人不再敬畏天道,不再感知自然,不再为一场雨、一阵风、一场霜冻而忧心忡忡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不过是一具在消费主义的流水线上被组装起来的、会呼吸的机器。

也许,我是一个思念乡土的人;也许,我的骨子里,本就揉着故乡的泥巴。这不是矫情,是事实。我的曾祖父葬在村西的麦田里,祖父葬在曾祖父的下首,父亲葬在祖父的旁边,大哥葬在父亲的身旁。四代人的坟头,沿着那条田垄一字排开,像一列沉默的卫兵,守着那片他们耕种了一生的土地。每年清明,我回去上坟,跪在父亲坟前,磕头,烧纸,然后站起来,环望。麦田在春风里翻着绿浪,油菜花开得金黄,远处有布谷鸟在叫。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在祭奠,而是在领受——一种来自土地深处、代代相传的温度和嘱托。

可我的儿子不会这样想了。他在城市长大,不知道麦子和韭菜的区别,不知道一场春雨对庄稼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粒粒皆辛苦”不只是诗里的句子。我不怪他,这不是他的错,这是时代的病。

你看看这个时代吧:人们关心房价胜过关心粮价,关心股票涨跌胜过关心节气变换,关心网红带货胜过关心一场及时雨。他们不知道立春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清明为什么要下雨,不知道芒种和忙种有什么关系。他们活在恒温的空调房里,活在即点即送的外卖里,活在永远在线的网络里,以为这就是文明的全部。可是,当电断了,网断了,物流停了,他们还能活多久?他们又能拿什么活?

我不是危言耸听。历史上有太多文明的崩溃,都是从土地开始出问题的那一天悄悄启动的。古埃及的衰亡,有土地盐碱化的因素;玛雅文明的崩溃,与干旱密不可分;而历史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饥荒,哪一次不是天灾加上人祸?我们以为现代科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我们忘了,科技本身也是建立在资源基础之上的。当土壤死了,水没了,气候乱了,再先进的科技也无能为力。

真到那时候,眼泪又有什么用?

思想,信仰,那些花花绿绿的仪式和过程,没有了大地的威仪,没有了天空的阳光,能成为威仪吗?一切文明,归根结底是土地和阳光的文明。埃及的金字塔是,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是,黄河长江流域的农耕文明也是。离开了土地,所谓的文化就像离开了根的花,插在瓶里好看几天,然后就是枯萎和消失。

土地和粮食养育了肉体,肉体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世界,难道不值得警醒和担忧吗?

一个忘记土地的时代,是根基不牢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依然一个人坐在这里,孤独地、忧伤地、不合时宜地想着那些没有人再想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忘记了这一切,那等待我们的,将不是悲凉,而是比悲凉更可怕的——智能机器人横行天下,而人类将是智能人无奈的配角,甚至悄无声息地消亡。就像一片片荒芜的土地,在无人问津中,被疯长的野草污泥所覆盖。

也许有人会说我矫情,说我想太多,说我是一个活在过去岁月里的人,随他们去吧。我只知道,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人再想了,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雨声渐小,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亮光,而楼下车马依旧匆匆。我关上了窗,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但我知道,有些声音,是再好的隔音窗也隔不断的。那是麦田在风中的低语,是农人在田埂上的沉默,是土地在大地深处、在我们血液深处永不停息的脉动。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