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心有所寄,身若比邻

日期:05-29
字号:
版面:第W6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电影剧照(图片源自网络)

投资仅1000多万元、全员素人主演的《给阿嬷的情书》,目前票房已突破12亿元,豆瓣评分高达9.1,成为该平台近年少有的“破9”华语电影,被观众称为“一封寄到心里的信”。

随着影片的热映,“特殊的家书”、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的“侨批”,进入观众视野。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那些泛黄的家书,记录了数百万“下南洋”先辈的血泪奋斗,这背后是一个运转上百年的民间邮政兼金融网络,更饱含了深植于海外华侨心中的家国大义。

渡海谋生:一纸家书,记载漂泊与牵挂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给阿嬷的情书》中,这些古雅而深情的句子,并非编剧的凭空想象,而是千千万万封真实侨批的缩影。

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是信。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是一种“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

这些批信,内容琐碎而具体:“家中大小各分二元”“洋银弍大元,以为母亲买肉之赀”……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惦念和最实在的担当。

据《潮州志》记载,至上世纪70年代末“批局”退出历史舞台前,全国收到的侨批数以千万计。侨批档案真实记录侨乡和侨居地各个方面的情况,展现广大下南洋谋生的海外侨胞吃苦耐劳、自强不息、团结互助的拼搏精神和爱国、爱家人、重诺守信的美德。

2013年6月,侨批档案以其真实性、唯一性、不可替代性、罕见性和完整性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这些带着温度的文字,在3年多前的一天,深深击中了电影导演、编剧蓝鸿春。2022年底的一天,蓝鸿春走进侨批文物馆,把馆里展览的侨批全部看了一遍,“越看越放不下”。

在筹拍《给阿嬷的情书》之前,蓝鸿春正在拍摄一部讲述海外潮汕人故事的纪录片。“那些老华侨回忆里关于家人、关于故国的故事,听一个就会心酸一次。”

在侨批馆里亲眼看到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时,蓝鸿春曾经记录下的故事与眼前的内容开始重叠。“我们在侨批背后看到了潮汕先辈强烈的精神力,这是潮汕人特别珍贵的精神资产,需要把它讲出来,告诉世人和后辈。”他说。

《给阿嬷的情书》中,叶淑柔晚年住宅的取景地汕头张厝内老宅,是电影潮汕文化顾问陈椰的祖母家。电影结局中两位“阿嬷”相见相拥一幕的取景地,是向荣别墅春晖亭,同样也在陈椰祖宅德和里之内。

纸短情长:说不尽的艰难,道不完的思念

侨批是经济血脉,更是情感脐带。在通信极不发达的年代,它是游子与家人之间唯一的音讯。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是说不尽的艰难、道不完的亲情,以及超越血缘的情义。

电影中,挖矿、踩三轮车、跑船的木生,把血汗钱全寄回了家,自己却连一张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最终客死他乡。

历史上,无数侨胞在异乡从事着艰苦的工作:修铁路、种胡椒、割橡胶、开矿山。生存难、倾诉难、回乡难,艰难、困难、苦难,千难万难,有时竟无从说起。

1927年,印度尼西亚陈君瑞寄往潮汕家乡的一封侨批,正中只有一个繁体字“難”,左侧附诗一首——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

电影中,女主角谢南枝与叶淑柔素昧平生,却在郑木生去世后,毅然接过重担,18年以他的名义写信、寄钱,守护着一个美丽的谎言,也守护了两个家庭的希望。这份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的“情义”,是影片最动人的内核。

这份“情义”,在真实的侨批中有着无数回响。

汕头侨批文物馆馆藏最久远的侨批,是清光绪七年(1881年)叶和仁寄母亲钟氏的家书。他对母亲的纯孝和对故里的一片乡愁尽在纸上。在信中,叶和仁得知母亲旧病复发,宽慰母亲“现儿既远出在外,徒劳无益,万望吾亲宽心自解”;又嘱咐妻子“洋银弍大元,以为母亲买肉之赀”。

电影导演蓝鸿春为了还原这份情感的真实质感,在剧本创作上力求“字字有出处”。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江海有案,团圆可盼”,片中那些被观众反复品味的书信,大都是他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而成。“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短短12个字,他花了两天才最终写定。

84岁饰演老年叶淑柔的吴少卿奶奶,其兄长正是“下南洋”的华侨,她曾每天坐在村口等待侨批。镜头前她拿起侨批时眼里的泪光与坚韧,无需表演,那是她真实的人生底色。

家国大义: 侨批承载爱国热忱

电影最后展示的侨批之一来自暹罗华侨许泽溥。他随信寄上一百港币支援前线,信封上“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八个大字掷地有声。

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亡国之危机一时未除,救国之运动一日不止”就成为许多海外侨胞的信念。他们捐资输财,通过侨批网络将捐款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侨批运输链也被切断。越南海防市的侨批局经营人陈植芳,找华人当向导,壮胆越境住进东兴镇。交通上的枢纽地位和边贸上的集散优势,使陈植芳看到建立新汇路的希望。很快,多家潮帮侨批局在东兴设点开业,战乱下的经济生命线辟设成功。

经济困难时期,一年上亿元的侨汇,用于造桥、修路、建学校等,为国家振兴作出巨大贡献。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事业,同样离不开千万海外侨胞的倾力反哺与无私奉献。

电影中,孙子晓伟以为阿公郑木生是泰国富豪,依据是当地遍布以“木生”命名的华文学校,后来才得知并非木生本人所建,而是学生对他无偿兴教薪火相传的回报。影片结尾,海外侨胞通过侨批回报桑梓、捐资救国的历史画面,让侨批的内涵升华为厚重的家国大义。

一诺千金: 守护诚信与托付

电影中,给叶淑柔送信的“批脚”(派送员)冒着台风暴雨,在信件落水后不顾生命危险下河打捞。

在真实历史中,“批脚”们同样需要跋山涉水、走乡串巷。他们的行囊里,是无数家庭的希望。

如何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跨越重洋,准确无误地送达每一个偏僻的村落?

位于广东汕头的明德家塾是20世纪隆都11家批局之一的“福成批局”旧址,1931年建成。福成批局第四代后人许皓说,当时走批的人和批局非常讲诚信,比如批局中有扇门贴着“见利思义”四个大字,提醒“批脚”得诚信、不能有二心,另一扇门贴着“知过必改”,就是有一点错就必须马上改正,因为批局就是靠诚信走天下。

澄海樟林有一位传奇的写批人——洪铭通,他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帮人写回批,一直持续写了逾半个世纪,当地人称“写批洪”。当地流传他有“四不写”——钱银数条不清者不写;夸大儿孙不肖引以同情而求多寄钱者不写;伤天害理搬弄是非者不写,有辱国格、装穷叫苦者不写。

这种基于民间自发、以信誉为基石的金融邮政模式,运行超过一个半世纪,直至1979年侨批业务归中国银行统一管理,才退出历史舞台。但侨批却成为宝贵的历史遗产。

在《给阿嬷的情书》中,那穿越百年山海的一纸温情,从历史中走来,化作了大银幕上克制的泪水,化作了博物馆里泛黄的纸页,更化作了中华民族血脉中关于诚信、情义与家国的永恒基因。③6据新华社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