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保同 郭起华
2005年,全国80余家高校、科研院所与文博机构的考古工作者,齐聚淅川丹江库区,拉开声势浩大的文物抢救保护大幕。
这一切源于配合丹江口水库大坝加高及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建设。
直至2014年工程全线通水,近十年集中考古,发掘项目116个,发掘总面积达30万平方米,出土各类珍贵文物超10万件。这批文物遗存时间跨度极广,上起旧石器、新石器时代,历经商周、秦汉,下至明清,完整梳理出华夏文明发展轨迹,文物存量足、种类全、等级高,兼具历史考证、科学研究与艺术观赏多重价值,全面丰富完善了丹江流域古文明研究体系。
2014年至今,二十余载的深耕,学界依托海量出土文物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西沟、坑南、沟湾、徐家岭楚墓等多处遗址接连取得重大考古突破,不断填补区域考古研究领域空白,为史学研究筑牢实证根基,形成深远的学术与历史影响。
遗址解码:史前文明轨迹
西沟遗址:解锁远古工具密码
西沟遗址是丹江地区旧石器时代重点遗址,也是解锁远古人类生产技术演进密码的核心阵地,专项考古研究在此实现远古工具使用领域重大突破,成功填补东亚早期人类技术发展史研究空白。
在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等多家专业机构联合攻坚研究下,工作人员对淅川西沟遗址出土的史前石制品逐一甄别研判,从中确认22件石器器物基部留存清晰规整的装柄使用痕迹,确凿证实距今16万年至7.2万年前,丹江流域古人类已掌握系统化石器制作工艺,率先创造出东亚地区迄今发现最早的石器装柄使用技术,且熟练运用两种不同柄体连接固定方式,成为东亚境内首个经多重科学佐证的远古复合工具实证。相关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自然·通讯》。
研究成果直接印证远古丹江流域先民已掌握成熟复杂的工具制作与实操技艺,技术发展水准与同一时期非洲、欧亚大陆西部古人类持平,还与河南灵井许昌人遗址考古发现形成学术呼应,为探究东亚古人类技术迭代进程、远古人类适应自然环境的生存智慧提供硬核实证,对溯源早期人类文明多元发展历程具备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
坑南遗址:见证史前文明过渡
坑南遗址坐落于丹江东岸,是探索豫西南地区史前文明演进的关键史前遗址。
2010年至2021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大学等,联合对坑南遗址发掘面积2700平方米,科研人员对遗址地层堆积与出土遗存展开系统性梳理研判,在遗址第二、三层文化堆积内清理出20余片陶片,是目前汉水流域发掘出土年代最为久远的陶制器物,年代距今一万年,正处于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更迭、中华早期农业文明萌芽崛起的关键阶段。这批古陶以夹砂陶为主,通体呈褐色,烧制火候偏低、陶质质地疏松,器身多为素面无纹饰(宋国定《淅川坑南遗址为汉水流域新旧石器时代过渡界标》)。
通过与新密李家沟、舞阳贾湖等同期遗址陶器比对考证,明确其文化年代居于两者之间,为探析南阳盆地史前文明转型轨迹、梳理远古制陶技艺起源与传播路径提供稀缺实物佐证,有力佐证丹江流域是华夏史前文明孕育发展的重要区域。与此同时,遗址出土石制品研究成果颇丰,兼具南方砾石石器与北方石片石器双重工艺特征,成为实证远古南北地域文化交流互通的重要依据。
沟湾遗址:重构早期冶金格局
地处丹江库区上游灌河东岸的沟湾遗址,是衔接中原文明与江汉文明的重要史前聚落遗址,也是探究长江流域早期冶金文明起源的核心遗存。郑州大学考古团队深耕遗址遗存开展专项研究,斩获重磅发现,发掘出土的青铜器物最终确定为长江流域年代最早铜器,彻底重构华夏早期冶金文明起源整体格局。
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科研团队运用金相鉴定、微区成分检测等现代科技考古手段,对遗址出土青铜镞、青铜棒形器深度剖析,精准判定两件青铜器距今约4500年,归属屈家岭文化晚期遗存,刷新长江中游早期冶金文明溯源时间上限。经成分检测证实,器物为铜锡铅三元合金锻造而成,取材于多金属共生矿藏,尽显上古冶金技艺原始质朴的发展特征。
以往学界普遍认为早期青铜遗存集中分布于我国西北、北方区域,此发现有力佐证长江流域与北方地区同步开展冶金技术探索,为梳理上古冶金技艺起源、流转与发展脉络提供全新研究素材,为构建华夏早期冶金文明多元起源理论体系筑牢根基。此外,遗址文化层遗存研究表明,此地兼具中原文化与江汉文化交替交融的鲜明特质,为解读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融合发展进程提供了翔实考古资料。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亚洲考古研究》。
徐家岭楚墓:岁星纪年实证
徐家岭楚墓是南水北调丹江库区发掘的高规格东周贵族墓葬群,更是考证楚国历史、楚文化发展的核心遗迹,由南阳文物保护研究院主持发掘,依托墓葬出土珍贵铭文青铜器开展深度研究,凭借国内首例岁星纪年实物遗存,改写我国古代天文历法领域传统研究定论。
墓葬出土青铜小口鼎镌刻49字珍贵铭文,项目研究团队携手开展铭文释读、历法考据等系列研究,确认这件青铜鼎是目前国内唯一留存岁星纪年记载的出土文物,亦是先秦太岁、岁星混合纪年体例最早实物佐证,清晰证实春秋时期楚国已成熟运用岁星纪年历法,充分彰显先秦古人深厚的天文观测学识,为梳理春秋战国时期上古历法体系演变脉络提供独一无二的实物依据,在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研究史上树立里程碑意义。
除此之外,学界通过对墓葬出土青铜礼器、陪葬车马器等遗存综合研判,明确徐家岭墓葬群为楚国薳氏宗族专属墓地,为深挖楚国贵族阶层礼制体系、丧葬习俗以及楚文化整体发展脉络提供坚实考古支撑。
旧石器研究:填补区域空白
依托淅川库区丰富史前考古资源,学界多项国家级科研课题落地深耕,全方位夯实区域考古研究体系。旧石器时代研究领域,北京联合大学宋国定教授牵头申报的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课题《丹江下游地区史前时期打制石器研究》顺利立项。
课题聚焦淅川库区旧石器考古研究薄弱短板,整合西沟、坑南等重点遗址全部考古资料,以石器类型学、石器制作操作链为核心研究范式,深度探析丹江下游史前打制石器制作工序、发展演变脉络与跨区域文化互动模式,理清打制石器向磨制石器过渡的技术转型历程,搭建起完整系统的丹江下游旧石器时代文化发展谱系。研究团队发表研究论文10余篇。课题研究再度夯实西沟遗址装柄石器重大成果,彻底打破学界对远古人类工具使用形式的固有认知,完整还原史前人类生产工具改良迭代全过程,印证丹江流域是远古人类繁衍生息、远古生产技术革新的核心区域,极大提升豫西南地区史前考古全国学术地位。
新石器研究:完善文明溯源
新石器时代研究层面,郑州大学靳松安教授团队依托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文物保护项目与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淅川沟湾2007-2009年田野考古发掘报告”,完成淅川沟湾遗址系统性田野发掘与考古报告整理编纂工作,发表论文、简报20余篇。团队精准检测确定沟湾遗址上古铜器合金配比,明确器物含铅9%至12%、含锡3%至5%,精准界定原始冶金工艺特征,以实打实的考古实证推翻固有学术观点,确立长江流域早期冶金文明与北方同源同步发展的全新论断,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区域史前文化交流研究注入全新学术动能。
楚文化研究:解码纪年密码
楚文化与先秦历法研究领域,乔保同、王长丰等业内学者组建联合研究团队,聚焦徐家岭楚墓开展全方位考据研究,发表研究论文数篇。其中对(阝化)夫人(女嚣)鼎铭文全面考释,精准确定铭文内太岁、岁星、星纪等专业天文历法词汇,为历法研究奠定坚实的实物基础。最终青铜鼎铭文纪年确定为公元前507年春秋晚期,将先秦岁星纪年实物史料年代大幅前移,证实楚国官方推行岁星与太岁双轨并行纪年制度,补齐楚国天文历法研究学术短板,研究成果与《左传》《国语》等传世古籍记载互为印证,这是最早运用岁星纪年的实物,也成为春秋晚期历史年代断定的精准标尺,全面重塑先秦天文历法史研究新格局。
跨越时空:让文物活起来
让文物活起来,让文脉永流传。以文为脉,以物为证,让沉睡千年的文物挣脱时光桎梏,焕发蓬勃时代生机。从安阳、郑州、南阳三地市级博物馆,到淅川县博物馆、渠首博物馆等地方文博阵地,全省各地文博单位同心聚力、携手深耕,走出了一条独具中原特色的文物活化利用之路。
《长渠缀珍——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河南段文物保护成果展》在河南南水北调博物馆永久展览,成为一场永久陈列的文化盛宴。作为承载南水北调工程文化记忆、彰显中原文明底蕴的重要载体,此展览荟萃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库区与干渠沿线八大地市出土的珍贵文物,精选3800余件瑰宝集中亮相,全方位、多角度梳理工程建设中文物抢救、保护、发掘、整理的丰硕成果,生动复刻沿线地域源远流长的历史脉络,直观展现中原腹地厚重璀璨的文明风貌,让世纪工程的家国情怀与千年文脉的温润底蕴交相辉映。
每一件出土文物,都是跨越岁月的信使。它们从历史深处走来,带着渠畔大地的烟火气息,诉说着地域人文的沧桑变迁,既见证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责任与担当,也让沉寂千年的历史遗存走出库房、走进大众视野。
以展览为桥,以宣传为翼,唤醒历史记忆,激活文化基因。这场沉浸式文物盛宴,不仅串联起千里长渠的文脉绵延,更让深藏地下的文化瑰宝被看见、被读懂、被传承,持续推动文物活态传承、薪火永续,让中原优秀历史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光彩,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二十载坚守:文脉永续流传
系列重磅考古研究成果,深度挖掘文物历史底蕴,研究成果丰硕卓著,在全国考古领域产生了广泛且深远的学术影响力。
20年来,淅川库区文物考古研究先后填补楚文化溯源、史前文明演进、史前冶金技艺、先秦天文历法等多个领域研究空白,修正诸多传统历史认知,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源源不断提供珍贵实物史料与权威学术参考。诸多研究成果清晰勾勒出楚都丹阳厚重绵长的历史底蕴,进一步确立丹江流域南北文化交融核心枢纽地位,持续推动楚文化研究、豫西南史前文明研究走向纵深,让社会各界全面知晓丹江库区文物在华夏文明发展长河中举足轻重的历史地位。
文脉永续,研无止境。二十载岁月坚守,让沉睡的历史文物主动“开口说话”,逐一破解尘封的历史谜团。从徐家岭楚墓铭文蕴藏的先秦天文智慧,到坑南远古陶片见证的史前文明过渡,从西沟史前石器彰显的远古技术革新,再到沟湾上古铜器承载的早期冶金萌芽,每一项学术成果都是对丹江流域千年文明的精准解读,更是楚都丹阳文脉绵延不绝的鲜活见证。③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