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继然
我住的小楼有一方露台，光照充足，通风干爽。春日一到，暖风拂面，天空明净，云淡风轻，远处青山隐隐，近处炊烟袅袅、鸟鸣声声，空气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我在露台上垒起几个菜池，搬来细土，一镐一锄慢慢翻耕，近乎原始的刀耕火种。面积不大，不必像农人那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也不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可一番弯腰劳作下来，依旧气喘吁吁，口干舌燥。种菜要浇水、施肥，要整枝、打杈，要间苗、除草、松土，一步都不能少。种得不好，白白费心费力；种得好，瓜果蔬菜吃不完，送给亲戚、朋友、邻居，看着他们接过新鲜菜蔬时脸上的笑容，听着一声声真诚的道谢，心里便涌起满满的成就感，一身疲惫也烟消云散，得到莫大的慰藉。
要说不累，那是自欺欺人；要说真累，也还能承受。最费力的是往露台上运肥料。为种出绿色健康的蔬菜，我不用化肥，又怕农家肥气味重，打扰邻居，便在网上买发酵好的无味饼肥，每次都要搬上几百斤，一步一挪、三步一喘，腰酸背痛，腿发软，满头大汗。坐在廊下歇息时，望着远处田野，不由得想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他们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头顶烈日，脚踏黄土，风吹雨淋，寒来暑往，只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最怕遇上天灾——旱了、涝了、虫灾来了，一年辛劳便付诸东流；更怕粮食价格低，辛苦换不来收成，一年忙到头，两手空空。有人总爱唱“农家乐”，说什么“干半年，歇半年，打的粮食吃不完”，可他们哪里知道，多少农家小院里，藏着为衣食住行、婚丧嫁娶而日夜操劳的辛酸与愁怨。那些高台上唱的“不闻朝鼓心不慌，不享荣华不担惊”“不为国来不为百姓，情愿背犁牵牛闻鸡鸣”，多半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谈。不耕田，不知种地难；不挨饿，不知柴米贵。古往今来，多少人寒窗苦读，只为求一官半职，身在高位，又不知满足。试问天下为官者，有几人能真心放下荣华富贵，甘愿弃官归田，踏踏实实种田？真到了那一步，多半是得罪权贵、遭人排挤，或是贪赃枉法、受到惩处，丢官罢职，断了俸禄，迫不得已罢了。如今就算有些退休之人，爱种种花、种种草，也不过是闲情逸致，把虚度的时光，变成有意义的活动，绝不是为了赚钱谋生。正像钓者之乐不在鱼，而在垂钓的过程，在融入自然的快乐，在强身健体、修身养性。
种菜看似简单，里面却藏着不少学问。整地要细，选种要精，倒茬要合理，搭配要科学，行距要适中，耘锄、施肥、浇水、整枝、间苗、沾花、疏果，一环扣一环，都有讲究。一老友来闲聊，见我正在施肥间苗，露台上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冬瓜、丝瓜、韭菜、生菜、小白菜，品种齐全，长势整齐，畦垄分明，如同排兵布阵，便笑着说：“你这菜园子，规划得清清楚楚，打理得井井有条，土翻得细，肥施得足，菜肯定长得旺。就是不知道，长不长草？”我点点头说：“当然要提前规划，心中有数，轮作倒茬，避免伤根。精耕细作，底肥充足，管理到位，蔬菜自然长得好。至于杂草，那是难免的，有菜的地方，就会有草，菜长得旺，草也跟着疯长，得勤拔才行。”老辈人传下的经验，句句实用：湿栽茄子干栽葱，黄瓜芹菜用水攻；番茄要打顶掰芽，辣椒种双株才丰产。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经验与细心。种得好，这一方小小露台，就不只是菜园，更是寄情言志的花园。埋进土里的是一粒粒种子，等待的是一天天希望与期盼；洒在地上的是一滴滴汗水，收获的是五颜六色、鲜嫩可口的果实。最惬意的是，每天清晨起床，推开窗，先到菜园里转一转、走一走、看一看。松几锹土，拔几棵草，掐几个多余的枝杈，捉几只小虫，活动筋骨，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神清气爽，身心舒畅。更动人的是，看着菜叶上沾满晶莹的露珠，小苗蓬勃向上，充满生机与活力；小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蝴蝶翩跹，让人真切感受到万物共生的美好，体悟到生命最本真的律动。
站在菜池边，你能真切感受到土地的灵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多付出多收获，少付出少收获，不付出无收获。方寸土地，能生千金，不卑不亢，默默孕育托举着世间一切生命。一粒种子，只要有水、空气、适宜的温度，就能积蓄力量，破土而出，在无声无息中，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到一棵嫩绿的菜苗，再到枝繁叶茂、开花结果，需要人精心呵护、浇水、施肥、松土，给它养分，给它环境。等到它长大成熟，开花结果，便担负起生命的使命，默默奉献，直至凋零。到了秋天，枝枯叶黄，即便被秋霜侵袭，也不愿轻易结束生命，依旧顽强地挂着满枝果实，迎着秋日暖阳，静静站立，直到最后一刻。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到垂暮的老人，即便风烛残年，依旧牵挂子女，默默奉献，倾尽所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花开花落，枯荣有时，生命的规律，就这样在一方小菜园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个中滋味，各人自有体会，全看心境与眼光。
一方菜园，也藏着四季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气温高低，雨水多少，直接影响蔬菜的生长。什么季节种什么菜，顺应天时，因地制宜，不强求，不违背规律，让人深深领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菜花也是花，茄子花紫莹莹，黄瓜花金灿灿，辣椒花素白小巧，没有梅兰竹菊的清雅高洁，没有牡丹芍药的娇艳华贵，没有玫瑰百合的浓郁芬芳，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有姿态，各有风韵，朴素自然，别有一番动人之美。审美本无标准，全在人心。情人眼里出西施，高山流水遇知音，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有什么样的心境，就看见什么样的风景。真心懂得，胜过万千华丽赞美。
小小露台，一方菜园，几畦青菜，几缕清风，几片流云，几声鸟鸣，一壶清茶，一本旧书，一支秃笔，便是我退休后的全部天地。不追名，不逐利，不凑热闹，不惹是非，守着本心，守着清静，守着这片泥土与绿意，在平凡烟火里寻欢喜，在寻常劳作中得安宁。人间万事，到头来不过如此。繁华落尽，归真返璞，粗茶淡饭，平安康健，便是最好的余生。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