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飞
楝花盛开时,三春花事已了,春光是多么容易逝去。立夏后的暑气一点点咬住皮肤,要你长袖换短袖,直到连那些伤感的心事也换了,来迎接这绿意泼天的夏天。
小树拼命地朝上蹿,大树日益枝繁叶茂,连树荫也是沉甸甸的。躲在树下乘凉,一个人舒服得好似泉水里的一条银鱼儿,光影细碎而飘忽;鹧鸪鸟也躲在暗处“咕咕咕”地叫着,声音低沉寂寞;小麦的籽粒越发瓷实,一场热风吹过便加增一层金黄,原本碧绿的麦叶眼见着枯黄了,起卷儿了,农忙的时候也就快来了。
在初夏时节就紧赶慢赶成熟的,除了辽阔田地里的小麦,还有丛丛绿叶间藏头藏脑的杏,那种毛茸茸的金黄跟麦穗真有一比。酸甜的杏得及时吃,小孩爱吃,却能酸倒老人的残牙,吃不完就叫杏们挂到树上,留给自家山里的鸟雀们,鸟雀们也吃不完,就留给树下脚下的土地。今年樱桃收成不多,成了稀罕物,悄悄摘了装满一竹篮,挎到集市上卖,一斤能比往年多卖五六块钱。也有卖枇杷的,没有樱桃好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枇杷更酸一些吗?枇杷个头大,一口塞不了太多,果肉少,一会儿只剩下一颗果核,状如龙眼,光滑如玉。
并不是说夏天没有鲜花可以赏看,只是说大家没有闲心闲暇去照顾花、去谈论花。那些蔷薇、月季、栀子、荷花只顾开自己的、只顾谢自己的,也有怒放的、也有拼了命吐露芳香的,可是仍然吸引不了太多人过去称赞一声。夏天的花开得比春天的花要辛苦,顶着烈日、冒着酷暑,有时候缺雨、有时候缺露,但一来到田野里,一来到这热气腾腾的人世间,是花就要不管不顾地开、声嘶力竭地开、热火朝天地开、如火如荼地开,开啊开,白的花竟比雪还要白,红的花更比血还要红,开一朵是一朵,开一丛是一丛,一朵夏花比得上平时千百朵普普通通的花。夏天的花白天开,夜晚也开,闪电来了就在闪电里开,雷声来了就在雷声里开,即使满地落红,也称得上落地有声、轰轰烈烈,是夏日里无需凭吊的流星之花。
夏天越是蓬勃恣意、蒸蒸腾腾,我越是为逝去的春光感到不甘。这些旺盛泼辣的花花草草、香甜多汁的瓜瓜果果,是不是也容易弄丢,一觉醒来就落地了,飘走了,要想再见到得等下一年?额头鬓角流着汗,头发湿得好像淋了雨,我走的地方还不够多,舍不得挥手告别的还有好多,看过的都想记进心里,没看过的都想逐个去拜访,想对这个叶比花多、雨比汗多、甜比苦多的夏天,道一声你好、谢谢。以前匆匆而过的地方也知道停下来慢慢地看了——看这些过去不屑看的,看过去错过的,看过去误认为是不会很快消失的。看蜗牛画的曲线,看野萝卜收集的点点粉红,看一朵细小的女贞子花怎样探出一对精巧的花蕊。花坛里有家养的花,也有野生的小蓟,小蓟的花紫得那么好看,再也不忍心拔掉。这种花带着小刺,刺中挽起裤脚的皮肉,有些疼,却是个恰到好处的提醒,提醒我夏天在不完美的地方,又是那么美,要珍惜,不要厌恶,说不定一些好东西比春光还要容易逝去。
城春草木深,夏天的草木更深,我对夏天的认识才刚刚开始,误入藕花深处又怎样?我愿意在夏天染绿自己,让眼睛里有别样的红,让心坎上有蝉鸣稻花。月明星稀的时候让露水慢慢打湿睡眠,做一些花瓣一样的梦,醒来后一片一片将它们拼成一朵不老的鲜花。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