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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一棵消失的树

日期: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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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廖华歌

当我多次从不同角度观看,也多次站在空空荡荡的一处拐角环望,最终不得不确定这棵树是真正消失了的时候,那种极度的伤感和失望令人窒息。

一棵树的不见,有这么重要吗?这也未免太矫情太作秀了吧?我知道会有很多人对之疑惑和不解,甚至怪笑与不屑。没错,我若是他们,也会这样想的,可我是我,我与这棵树所具有的那份深缘,别人是无法体味到的,就是我自己又能说出多少呢?真正入心入骨的东西,是说不出的。

那些天,我读书、写作、漫步、参加文事活动、做其他一些事情,都无不呆滞而恍惚;夜来更是辗转反侧不能入寐,好不容易浅寐一会儿,却被无端惊醒。每每汗流不止,整个心空就会被一棵树密密笼罩,那枝梢间流淌出来的是多彩的花朵、碧绿的叶片、满溢的清芬、摇动的枝条……在这亦真亦幻的浮游中,很多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树?是叶?还是其中一根细小的枝条?我的心就这样乱了、散了、空了,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如在梦中,烦躁焦虑、情绪低落,对什么都失去兴趣,只想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去躲避俗世。

直到有一天,那棵花满枝丫的树,被我的想象完整地复制出来,定格在生命中。从此,它那绚丽多彩的花朵,将我心空的那片阴霾轻轻驱散,我才恍然了悟,原来,它并没有远去,它一直都在……

没有任何预兆,纯属偶然的一次相见,我便对它一见钟情。就因为它的形状很像老家院外的那棵构树吗?我承认,的确如此,而且彼时我对它的定义就是构树。那个雪后初晴的上午,我在河边台地上随便漫步,经过一段走道,在拐角处,完全无意间竟与它相遇了。树不太高却挺拔,躯干离开地面几尺后向四面八方伸出了十几根分枝,分枝又生出许多小分枝,整个树冠呈塔状,密密的枝梢在空中交叠出无数奇妙的线条,将天空分割出众多形状不同的神秘图案。它上边挑着几枚尚未谢落的灰黄叶片,巴掌大的叶片边沿开裂,裂片呈三角形,样子有点像五角枫,但它更是我心目中认定的构树。我再也迈不开脚步了,就这样与它默然对视了许久,那种游子与家乡之树相逢的亲近热切,那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激动,让我大有“望阙云遮眼,思乡雨滴心”之慨,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在偏远深山的家乡,我正站在老家院外那棵构树旁,向它幽幽倾诉心迹,虽早先一别后,流水数年间,然我与它灵犀相通,永生相连……

路人的说笑声让我回过神来,一阵冷风吹过,它的枝条不停舞动,树冠将风的形状呈现得淋漓尽致,那时而呼呼、时而哗哗的声音,我深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没有什么音韵能与之相比。

又一阵风刮过,一片树叶刚好落在我面前,我小心捡起,放在掌心抚平,轻轻摩挲了许久,泪水立时涌满了眼眶,这是家乡的温度,唯有这暖意才可御寒,哪怕是在风雪满空的冬日,依然春光和煦春风骀荡。

我不知道这棵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但它来了就再好不过,从此在这个城市我将不再孤单,我们藏着这个只有它和我知情的秘密,相知相守相伴相行。

乍暖还寒时,我再看到它,惊讶得怎么也不敢相认。那缀满枝头状若茶杯口大的粉、白、红三色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柔韧有褶皱,颇似手工折花,它将岁月的故事都珍藏在褶皱里,我在对它一迭声的赞叹中,重新回到陌生。原来,它不是构树,构树永远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开出如此惊艳多彩的花儿。

我太想知道它是一棵什么树了,好奇心让我不停地向路人问询,可谁都说不清楚。我特又问了负责修剪台地花木的师傅,师傅说,它生长在台地外,那位置不属他们负责的范围,好像、也许、大概是木芙蓉吧。我立即用手机“扫一扫”来辨认,显示是“无相关图示”;再到百度搜寻,还真就是一棵木芙蓉呢。这一看得知,它不仅被誉为“拒霜花”“醉芙蓉”,而那从不执着于一种颜色的花,也各有不同的花语:白是初念、粉是欢愉、红是深情。更令我没想到的是,古人亦非常喜欢木芙蓉,薛涛用它制成色彩艳丽的薛涛笺,写上小诗与杜牧、元稹、白居易等诗人相唱和;王安石赞美它的姿态“正似美人初醉著,强抬青镜欲妆慵”;范成大也为它写下“不肯嫁东风,殷勤霜露中”来歌颂它的品格和美丽。相传,五代后蜀的皇帝孟昶,最宠爱花蕊夫人,深秋的一天,花蕊夫人看到了一树树正在绽放的木芙蓉,异常喜爱欢欣,孟昶就颁发诏令,为她种下了一城的木芙蓉,自此成都也就有了“芙蓉城”的美称。此外,它的花、叶、根均可入药,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消肿排脓、抗菌抗炎等功效。

我和它的不期相遇,曾将它当成老家构树的那份亲亲的乡情,以及当确知它是一棵木芙蓉树时的深深敬畏,这一切都绝非偶然,我执信是一种奇异的注定,我和它之间分明有着不可阐释的深缘!

从此,我便像会老朋友般,常到它的树下,或坐、或站,或默然、或说话。静静地观赏它的花开,花期很长,从农历十月直开到次年春二月,愈是严冬它的花开得愈鲜亮灿烂,被托起的万千花朵霞光般让人欢喜生暖,改变着旷野的荒寒和冬的萧瑟,让所有经过它的人的心头都落满光束。默默地注视它的叶落,暂时谢落的叶片是欢快高兴的,待春风一呼唤,它们又集体探出头来,不久便旗帜般挂满了一树绿云……

我虽非天天都去,但却经常去看它,在我特别高兴或特别苦闷的时候,第一个想见的必定是它。每次我都将心彻底打开,毫无顾忌地向它诉说那些无力与无奈、隐忍与悲愤、伤痛与苦楚、沮丧与失望;当然,也有小小的惊喜和感动、安适和满足、温慰和快意、幸运和欢乐……我们之间无疑是最深谙彼此的知音,我不仅没有俗世的顾虑、担心、防范和戒备,在我的意识中,它简直就是另一个的自己。虽然人与树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但从生命本质上说,二者又具有难能可贵的统一性,我执信,它是有灵性的,更是深深懂我的。它的叶片会在我的笑声中翩然起舞,发出阵阵迷人的涛声;它的花朵会在我的沉思中清芬四溢,让我在芳香中感知人生与尘世的美好;它的傲然挺立,令我的屈辱、疼痛、阴郁、孤冷、失败等全都不算什么,统统风流云散,拥有着重新归来的勇气和力量,我不再回望那不堪的过去,一如春花开谢、秋草荣枯,我果决给过往清零,一次次和它一起重新出发。

可这次,也就一个多月,等我从老家回来,急慌慌地跑去,有很多话要向它说时,却怎么也找不见它了。它原来所在的地方,平平展展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压根就没有过这棵树似的。离它最近的那棵枇杷树还在,玉兰树还在,不远处的蜡梅树也在,就连那片“八角金盘”都好好的绿着,唯独这棵木芙蓉树渺无踪影。

那些天,我病态般在河边到处寻找,见人就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这棵树哪里去了?我反复向几个修剪台地花木的师傅询问,所有的人和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久久坐在它原来的位置,太深的思念和困惑令我恍惚迷离得不能自已,有不少时候我默然自问: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象?这棵木芙蓉树原本就不存在?但另一个清醒的我,立时将模糊含混的我拉回现实:周围的一切足可见证,之前木芙蓉树确确切切就在这儿,十六年了,人与树非同寻常的情意啊,它的叶,它的花,它寓言般的挺拔英姿,它对我轻言低语的温慰相劝,它给予人们的太多暖照,这一切都是最真实的存在!然而,现在它却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也许是被移栽到哪个公园或哪处风景区了,木芙蓉树在咱这儿稀少得很,金贵着哩。”修剪花木的师傅说。

我顿时醍醐灌顶,欣喜若狂,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层呢?这棵清雅卓立姹紫嫣红的木芙蓉树,一定是去了它最该去的地方,世间万物,皆有所循,木芙蓉树亦是如此。

许多时候,消失正是另一种的新生,它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种生存方式而已。

一如先前那样,我还会时常到这儿来,尽管木芙蓉树曾所在处空空如也,唯有风自由穿行,然而,之前那一幅幅难忘的画面,每每都在脑海滚动播放,心里有的才是永恒,今生今世它与我永不分离。

犹如此刻,我就坐在它旁边的青石上,虽春寒料峭,却并不觉冷,它满枝头姹紫嫣红的花朵令我的心温软泪流,我依旧在没人的时候,对着这片虚空,对着它,倾吐内心的负面情绪或一些些小却幸。隐约中,它的枝在摇,叶在动,花在颤,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正是它回应我的具体形状。在它的温言暖抚下,心空的阴霾渐次消散,我从伤愁悲苦中走出,一点点儿地平静下来,面对高天旷野,竟也有了些浩然之气,什么苦闷失落、怅惘忧郁,什么愁雾漫漫、沮丧伤痛,什么屈辱哀怨、黯然无望……统统都一边去!如果治愈有颜色,那一定是木芙蓉的花朵,在明媚的春光里,我释怀过往,注重当下,珍惜光阴,努力做自己……

深谢它的不辞而别,我越想越深味这其中大有深意,也许,只有这种方式的告别,才让彼此的思念、牵系、惦记、想望更加历久弥新、永无了时,在这犹如呼吸般铭心刻骨的念念不忘中,把自己活出对方希望的样子。感谢与它的不期相遇,感恩它永远的存在。它的美丽,绽放成照亮我人生四季的光;它生命的律动,牵着我走进平平淡淡的每一个日子。

它真真切切地来过,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以爱和美的力量,让我没有败给自己,这就够了!在时间的光影里,我们始终一同前行……③10

廖华歌,第六届河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常务理事,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