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礼
李贤,字原德,今邓州市人。明天顺至成化年间任文渊阁首辅大臣。他处处以大局为重,理事智慧高明,权重而不专断,功高而不震主。史学家称他:“相业无如贤者。”“伟哉,宰相也!”
屡献良策 以才闻达于朝
明宣德年间,李贤在河南乡试中获第一名,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中进士。入仕后,奉命考察河津蝗灾。其间,内阁首辅杨士奇想见他一面,李贤“竟不往”。
李贤一心靠本事闻达于朝廷,屡次献上高见。当时,明廷为鼓励塞外的蒙古人投奔大明,对来自塞外的降臣给予优厚的待遇。到明英宗时期,一个降人的俸禄“相当于十七个半京官”。李贤据此上疏建议:应逐渐将塞外降人迁往外地,以“省冗费,且消患未萌”。英宗虽未采纳,却从此知晓了李贤的才华。
当时,朝廷颁发给文武臣子的诰敕,任职不满九年者不予发放。李贤认为,这样做“无以劝臣下,请仍三年便”。此番建议被英宗采纳,李贤被擢升为考功郎中,后改任文选司郎中。不久,他扈从英宗北征。英宗王师全军覆没时,李贤侥幸脱险,返回京城。
“土木之变”后,英宗之弟郕王即位,是为景帝。李贤一如既往,继续进言。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二月,李贤上《正本十策》:勤圣学、顾箴警、戒嗜欲、绝玩好、慎举措、崇节俭、畏天变、勉贵近、振士风、结民心。在内忧外患、政局不稳、朝野混乱的情况下,这十策有利于劝学修身、节俭防奢、凝聚人心、重振朝纲。景帝深为赏识,命翰林院抄写后置于自己左右,以便随时阅览。
紧接着,李贤又上疏陈车战与火器之利,景帝大多予以采纳。同年冬天,景帝擢升李贤为兵部右侍郎,后转任户部正职。塞外蒙古首领也先数次向明廷进贡马匹,声称进行“市贸往来”,实则迫使明廷运送大量金帛。李贤指出,这是“强寇自弊”,不能再这样下去。景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李贤还上书指出边防守备松弛的问题,并提出若干急需解决的措施,引起兵部尚书于谦的重视。于谦将其奏章颁发至边塞,训诫诸将认真学习,做好防务。李贤调任吏部后,“采古二十二君行事可法者,曰《鉴古录》,上之”,希望景帝以史为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心系苍黎 坚持赈灾宽恤
英宗复位后,李贤继续积极献策。英宗擢升他为翰林院学士,入值文渊阁,与徐有贞同预机务,并兼任兵部尚书,掌管全国兵马。李贤气度端正,与英宗奏对无不切中机宜、恰如其分,深得英宗倚重。
其间,山东发生大饥荒,朝廷拨出的赈灾款与物资严重不足。英宗召徐有贞和李贤商议此事。徐有贞说,赈灾财物多被地方官员中饱私囊,再拨钱物朝廷承受不起。李贤则回应:“虑中饱而不贷,坐视民死,是因噎废食也。”一句话说服了英宗,“遂命增银”。
李贤担任文渊阁首辅期间,边境多有告急,且各地多发大水。李贤便外筹边防策略,内请宽恤百姓,提议废除国家一切征敛,使四方得以安宁,民力得以复苏。
天顺七年(公元1463年)二月,空中出现异响,英宗欲祈祷消灾,命李贤撰写青词,即道教颂赞天神之文。李贤直言不讳:“君不恤民,天下怨叛,厥有鼓妖。”他恳请皇上实行宽恤之政,如停罢江南织造、清理锦衣卫监狱、停止边臣为邀功而谎报的“贡献”等。英宗不愿大动干戈,李贤坚持以民为本,力挺己见,接连四次向皇上争取,最终说服英宗。李贤退朝出殿,见同僚多有惊惧之色,便正色道:“大臣当知无不言,自卷舌偷位耶?”
宪宗初年,李贤仍为首辅,言益见重。面对内库中的余财,李贤向宪宗表示:这些东西朝廷若不用来救荒和拨给军队,人必生奢侈之心,找借口移作土木工程或祈祷声色之用,反而是一种祸害。他前后奏请宪宗发放内库财物以赈贷恤边的,不可胜计。
胸怀大局 力主拨乱反正
由于李贤“处处以国事为重”,谏言高屋建瓴,“所言皆见听”。因此朝堂一有疑难之事,英宗必定召他前来问询处理是否可行,或派宦官去他家中请教。
于谦是景帝时期的重臣和功臣。英宗复辟后误听徐有贞之言,将于谦冤杀。于谦处理过的事务,在石亨、曹吉祥等人看来都需推倒重来。例如,于谦曾分派归降的蒙古人南征,曹吉祥的党羽陈汝言遵照宦官旨意,奏请皇上将他们全部召回。李贤力言不可,表示不能因人废事。英宗亦言:“吾亦悔之。今已就道,后当听其愿去者。”
石亨、曹吉祥又声称于谦所荐举的文武大臣全部应当诛杀。英宗让身为内阁首辅的李贤商讨此事,最后“部议持之而止”。
英宗担忧支给军官的俸禄过多,以致每年收入不敷军费开支。李贤提议将老弱兵卒全部裁去,如此则费省而人不觉其损,英宗欣然采纳。
新任蒙古族首领孛来在边境一带狩猎。大将军石亨称传国玉玺在其手中,可乘其不备出击夺回。此前土木之变时英宗被也先掳走,玉玺随之失落。英宗心动,欲发兵夺玺以雪国耻。李贤进言:“衅不可启,玺不足宝。”应?以民生安定为重,此事遂不再提起。
石亨、曹吉祥被铲除后,李贤建议英宗应尽快下诏,令天下各级官员停止不急之务,广开言路以求直言,疏通被阻塞的政事。英宗准奏,在全国施行。
景帝朱祁钰驾崩后,英宗打算让景帝的废后汪氏殉葬。李贤进言:“妃已幽废,况两女幼,尤可悯。”英宗于是作罢。此事《明史》盛赞英宗:“罢宫妃殉葬,则盛德事,可法后世者矣。”实则首功在李贤。
李贤还建议英宗珍惜人才、遴选贤臣良将。他所推荐的年富、轩、耿九畴、王越、李秉、程信、姚夔、崔恭、李绍等人,后来都成为名臣、名将。李贤时常劝皇上召见大臣,凡有所推荐,必先与吏部、兵部讨论后再定。英宗问及文臣情况,李贤总是先请老臣王翱发言;问及武官情况,则先让老将马昂陈述,从不独断专行。《明史·李贤传》评价:“得君无如贤者”“终天顺之世,贤为首辅,吕原、彭时佐之,然贤委任最专”。
劝谏有术 处世进退有度
李贤柄政十余年,谗构随之而起。
御史刘浚弹劾柳溥败军之罪,触帝怒。李贤进言“御史朝廷耳目,不宜谴责”,石亨遂诬贤曲护刘浚。英宗一度疏之,旋悟,待之如初。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御史杨瑄上奏弹劾正受宠的石亨、曹吉祥侵占民田。英宗询问徐有贞和李贤是否有此事。二人都回答如杨瑄所奏。亨、吉祥衔恨,构陷下锦衣卫狱。幸帝悔,借“风雷变”释之。老臣王翱力言“贤可大用”,英宗趁势将李贤官复原职,仍入直内阁如故。其后锦衣卫首领门达借“袁斌案”中伤,“贤几不免”。门达既逐,其党犹飞语构陷不止。贤请避位,宪宗温诏慰留,命卫士宿其第以护之。
而李贤之所以能在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功高而不震主,这与他善于劝谏、进退有度的处世艺术以及坚守原则的政治立场关系最大。
大将军石亨因帮英宗复辟有功,便以功臣自居。“亨无日不进见,数预政事。所请或不从,艴然见于辞色。即不召,必假事以入,出则张大其势,市权利。”(《明史·石亨传》)英宗不堪忍受,多次让李贤拿主意。李贤起初只道:“惟(皇上)独断乃可。”英宗心领神会。
英宗还厌恶大太监曹吉祥。他屏退左右,蹙眉低语:“此辈干政,四方奏事者先至其门,为之奈何?”李贤神色不动:“陛下惟独断,则趋附自息。”英宗复又叹:“先时尝不从其言,辄悖然变色。”李贤只缓缓道:“愿陛下渐制之,独断而已。”当时石亨、曹吉祥权力极大,英宗在某种程度上既畏惧他们,又感激他们,因此李贤进言总留有余地。
等到英宗下定决心扳倒石亨等人时,李贤的步骤是:先从舆论上否定“夺门”的正当性,拨乱反正,同时给英宗留足面子。英宗与李贤谈起“夺门”之事。李贤指出:“‘迎驾’则可,‘夺门’岂可示后?天位乃陛下固有,‘夺’即非顺。且尔时幸而成功,万一事机先露,亨等不足惜,不审置陛下何地!”英宗领悟:“然。”李贤乘势发问:“若郕王果不起,群臣表请陛下复位,安用扰攘为?此辈又安所得邀升赏,招权纳贿又从何起?老成耆旧依然在职,何至有杀戮降黜之事,致干天象?”最后他总结道:“《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正谓此也。”英宗觉得李贤说得在理得体,便下诏:从今以后奏章中不得再用“夺门”二字,并将冒功的四千多人全部革除。
成化初年,那些因谎报“夺门”之功而被革除的人纷纷诉说功劳与冤屈,请求官复原职。宪宗依照李贤的意见,趁势一并夺去了太平侯张谨、兴济伯杨宗的爵位。
英宗病危,李贤成为托孤大臣。有人说东宫太子不能接班,英宗犹豫不决。李贤叩头伏地:“此大事,愿陛下三思。”英宗问:“然则必传位太子乎?”李贤连连叩头:“宗社幸甚!”英宗当即召太子前来,托付给李贤。李贤最终扶保宪宗成功登基。
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三月,李贤遭遇父丧,本应离职回原籍邓州守孝三年。他刚辞职回到家中,宪宗便下诏令他官复原职,立即回朝主政内阁。李贤三次推辞,未获批准。为帮助李贤做到忠孝两全,宪宗派宦官护送他回乡,并以朝廷的名义为其父营葬。
李贤四朝辅政,以大局为重,以智慧安邦,以仁心济世,用一生践行了“大臣当知无不言”的初心,成为明代历史上不可多得的贤相,其功绩与品格,至今仍值得铭记。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