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爽
近日回家乡小住，恰遇南阳曲剧团送戏下乡，他们将在宛城区汉冢乡刁庄村连演三天。消息是抖音上刷到的——像一粒火种，“嗤”地一声，便点燃了蛰伏半生的乡愁。我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驱车奔赴那心驰神往的戏台。高高的露天戏台撞入眼帘，时光轰然倒流。童年，回来了。
开场那曲胡，已不再是记忆里孤零零的呜咽，而是与一众丝竹共鸣着，醇厚如陈酿，铺开一片声音的锦绣山河。锣鼓一响，我的心也随之一动：这不是京剧武场的筋骨么？金戈铁马，俱在尺幅之内。此刻的乐队，哪里是伴奏，分明是一座微缩的庙堂，一部流动的史诗。它托举着、烘染着那台上的悲欢，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深情，每一段间隙都布满玄机，仿佛一个微型交响乐团，层次分明，浑然一体。我忽然懂了什么叫“移宫换羽，气象万千”，这小小的乡间戏台，竟藏着如此磅礴的“雅乐”体系！
心头的疑云，在与老乐手的一席交谈后，化作豁然开朗的星空。他微微一笑，道出“天机”：“咱们曲剧的根底，许多是老祖宗从京剧的宝库里‘化’来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再品那戏文，字字珠玑，句句押韵，文辞之雅驯，意境之幽远，确非一般乡土俚曲可比。原来，我童年魂牵梦萦的“土调”，血脉里竟流淌着昆曲的雅致与京剧的法度！这哪里是“移植”，这是文明的“嫁接”，是雅俗之间一场伟大的“礼贤下士”。它让我想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最高贵的艺术种子，落在这片最深厚的中原泥土里，开出了属于我们南阳自己的、浓郁又端庄的花。
当熟悉的旋律再次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五十年的光阴瞬间被击得粉碎。我变回了那个趴在戏台边、瞪大眼睛听戏的孩童。我的小学音乐老师，就坐在一旁，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大弦，为我一个音一个字地校正—这里要婉转幽咽，那里要掷地有声。到了六一儿童节公社的文艺会演，乡间土台上，一个小学生用稚嫩的声腔，唱着大调曲子与河南坠子，懵懂中，曾那样认真地与一个古老的剧种对话。此刻，台上水袖翻飞，台下鬓已星星。半生奔波，乡音无改。这哪里仅仅是在看戏，这是在声音的时光隧道里，与那个最初的自己紧紧相拥。“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孔圣之叹，穿越千年，我于此时在故乡的小村里，感同身受。那韵味岂止绕梁？它绕住了我整整半个世纪的人生。
此行本是寻觅一段怀旧的曲调，归途时，行囊却意外地装满哲思。我曾以为“高雅”在庙堂、在学院、在遥不可及的经典深处。殊不知，它早已春风化雨，潜入我最熟悉的乡音里，成为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曲剧之韵，是泥土里长出的“阳春白雪”，是家乡百姓耳熟能详而不自知的“大雅之音”。它告诉我：真正的传承，绝非僵死的供奉，而是让古老的星光，在每一代人的心头，重新且永远地亮起来。
今夜，余音未绝，心火长明。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