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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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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祭碑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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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7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冯继然

碑之,灵也;祭之,心也。老家对先祖的三次祭碑,听起来是本族的故事,事实上,却是农村经济三个阶段的表现。

老家是个大村子,我们是村里的大姓,全村七百多口人,大姓占百分之八十。而这个村子的起源,也是因我们而来的。先祖原是山东人,当时老家遭蝗灾,为了不至于被饿死,老祖爷便挑着俩儿子,逃荒来到了这地界。老祖爷就在这儿扎了根,待两个儿子成年后,各自娶妻立门户,又诞生了四位爷,成就了后来的四大门。平时,各过各的小日子,也不见谁近谁远。但凡族里有大事,男女老少齐上阵,也就在这个时候,才能彰显出是一家人。原本,老祖坟上有块碑,记载着老祖宗到这儿扎根的时间,还有上几代人的辈分和名讳。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修水利,把各村坟苑的石碑一个个都拉走了。族里虽有读书人,但也许是贫穷的原因,没记下祖先的家谱。只知道爷们是“要”字辈,再往上几代人的辈分和名讳,已经无人知晓了。

斗转星移,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以前曾经的孙子辈,现在都熬成了老爷辈。也就是说,自从老祖宗落户到现在,已经繁衍了十三代。也不知道上代人祭奠过多少次老祖宗,只知道从我们这辈起,全族人共祭过三次碑。

说到这儿,还有个荒诞不经的故事,说是老祖爷去世时,老祖奶已沉眠在山东,由于交通原因,不可能把二人葬一块儿,后人就铸了个银祖奶,陪着老祖爷下葬了。这话,说起来有点太离谱!且不说铸银人得花多少钱,试想起初靠讨饭、后来务农的先人们,既不是当地的财主,又不是巨商大贾,就是普通的农民,何来那么多银子铸银人?但是,就这些经不起推敲的传说,竟然有人相信了。后来竟引来了盗墓贼,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在老祖坟上挖了个洞,想盗走所谓的银祖奶。幸亏老祖坟在路边上,有人路过,做贼心虚的盗墓人,听到动静,爬出来仓皇逃跑了,连盗墓工具都丢下了。

再说三次大祭祖,那场面确实很壮观。

1962年,村里“大食堂”解散后,人们种田积极性一下就起来了,粮食获得了大丰收,扣除上缴给国家的,不仅家家能吃饱饭,还出现了一些余粮户。同时,集市贸易也放开了,市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过了传统祭灶节,年集上人山人海的,街头巷尾都挤满了人,到处都是卖年货的。人们不但买了蔬菜和猪肉,还买了春联和走亲串友的果品盒,有些人家还给娃娃们扯了做新衣裳的花布,家家都喜气洋洋的。

作为村里的大姓,也不知是族里谁倡议的,全族人要修坟和祭祖。自古以来,修坟祭祖都有讲究,《论语》有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旨在培养家族成员的品德。既是对祖先尽孝道,也是对祖先的敬畏和感恩,更重要的是传承美德,增强血缘认同感与归属感,维护家族稳定与团结,实为大美大善之行也!再说我们老祖坟,历经战乱、灾荒和风雨,早没了昔日之“风采”,也该修修了。

修老祖坟那天是年三十,天很阴,但无风。老年人说,年关上可能下大雪,也许是老祖宗有先知,求上天赐予了给他修坟的好天气。带头的是村中的五爷,人不太高,但是面相很和善,留着四指长的白胡子。在爷字辈健在的人当中,也就数他年长了,他还上过几年私塾,通晓民间礼俗。当时,参加修坟的人很多,都是本姓的男人。因为修坟需要土,还不能挖坏可耕地,所以都挑着荆条筐,一担担地往坟上堆。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儿,爱跟着父亲看热闹,也算是参加了这次祭祖。直到把老祖坟修得比房顶高,站上去能看到六七里远玉带似的老白河,才算满意地完工了。然后是行祭拜礼,也许是刚从困境中走出来,经济上都不宽裕吧,既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丰盛的祭品,就连爆竹都没燃放。只是五爷带个头,严肃地先作个揖,再跪下磕个头,然后是按辈分和年龄,依次照做就完了。虽然仪式很简单,但是人人都很虔诚,至今我都没忘记那种庄严的情景。

多年后,我已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了。

工作期间,我也多次回家看父母,来回都经过老祖坟边的大路,目睹老祖坟在风雨中变成了低矮瘦小且长满杂草的土丘。当时我也曾想过,待有合适的时间,回来找几个族里人,一块儿把老祖坟给修修。但是我堂哥说,修老祖坟可不容易,这活儿比较大,不是几个人就能完成的。再说牵扯到大家族,不征得长辈和大家的同意,那是要落埋怨的,也叫出力不讨好。因此我便放弃了,但修老祖坟这件事,也成了我牵挂的心事。怎奈当时工作忙,而且大家都在集体劳动中搞生产,日子过得都很紧巴。几乎家家都是一年红薯半年粮,穿的土布破衣裳,户户粮食不够吃,拿鸡蛋换盐换白糖。随着族群的分化,也随着公与私之间的碰撞,为了多吃三五斤,就在族群之间,乃至族群的内部,原始人性暴露无遗,曾发生过不少兄弟阋于墙、龃龉摩擦的插曲。同是队里的社员,有勤劳踏实肯干的,有偷奸耍滑懒汉的,还有爱占便宜的、无事生非的,啥歪门邪道都出来了。一个本来同根同脉的大族群,明里说是一家人,暗里却为一己私利,不惜撕破脸皮。况且还是两个生产队,要想修坟和祭祖,做起来还真不容易。

没想到1994年,那天下班回家后,家属说老家来人了,说是要修老祖坟,还要立块儿大石碑。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凡是在外边工作的,每户都出二百块。本来是要留他们吃午饭的,他们说还要跑两家,拿上钱就离开了。我当时听了很激动,没想到时隔多年后,族里人突然想到了修祖坟。这可是我多年的夙愿,今天终于实现了。虽然二百块不算多,但在当时,我月薪还不到三百块,这也算是不少了。同时静下心细想想,也是啊!实行了生产责任制,过去集体劳动的时代结束了,粮食产量上去了,族人们的收入增加了,日子都比过去好过了。“仓廪实而知礼节”,想要修坟和祭祖,也是天经地义呀!追根溯源,这哪是简单的祭祖?分明是农村生产力大发展、经济大发展的标志。

修坟时因为工作忙,我没能及时赶回去,但也不能没行动,我把全族人这次修坟祭祖的起因和过程,写了篇稿子,寄给了本市日报社,文章很快便刊登了。

再次修坟祭祖就隆重了,那是二十年前清明节到来的前夕,我突然接到堂哥打来的电话,说老祖坟被人挖了个洞,虽然没有挖到底,但这晦气可不小。还有,原来立的那块碑,不知什么原因裂开了,虽然打上了铁箍,但总觉得不好看。家里族人在合计,现在都有些家底了,房子也都翻新了,不少人家都开上了摩托车和小三轮。不管是在外打工的,还是在家包地的,还有在街上经商的,手头也都宽裕了,都愿意捐钱和出力,再把老祖坟给修修,同时再立几块碑,也彰显下大姓的气派。还有,早年走出去的十几家,随着改革开放,各行各业大发展,在外边混得都不错,也都想寻祖归宗续家谱,让我抽空回来下,商议下该怎么办。

我一听心里就明白,至于这事儿怎么办,根本不用我插言,他们不是没办过,况且还有几个执事人,丝毫不减当年勇。作为本族的后人,捐钱祭祖是应该的。但此时,我却想的不是钱,而是改革开放三十年,原本贫穷落后的农村,随着科技水平和种子质量的提高,也随着农资的保障,还有水利条件的改善,粮食亩产量均已超过了千斤关。有次去堂弟家,见他屯着好几千斤黄玉米,这可比我在家时,一个生产队打的玉米还要多。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全家八口人,只分得九十斤秕玉米。我问堂弟咋不卖?堂弟说:“这会儿便宜不能卖。”我说:“你就不怕老鼠吃?”堂弟说:“哈,撑死它。”我听后不由大笑起来,是啊,现在家家户户都粮满囤,谁还在乎糟蹋那丁点的粮食?还有人美滋滋地说:“现在是干半年歇半年,打的粮食吃不完,要说美也真美。”这话说得很实在,农村已丰衣足食了,肉蛋奶也吃上了,有些人纸烟不离手,每天还要喝小酒。这生活要是在过去,可以说是想都不敢想。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即使不能走远的,也都找到了自己的活计。农村的确是富裕了,也都舍得出钱了。更让人欣慰的是都不再计较过去的小恩怨,人心又归到根儿上了,四分五裂的大家族,又能同心协力了。血脉相连的凝聚力,一下子又加强了。这才是可喜可贺的事。

当我回家后,执事们早在等着我,我堂哥也参加了。先是给我通报了这次祭祖的准备,都有哪些人参加等。接着说到了捐钱的事,说在全族的后人中,有自觉出了三百的,也有以物折钱达五百的,平均每人二十块。我早已准备好,捐资祭祖,虽不是法定的摊派,但感恩祖先尽孝道,人人义不容辞呀!大老远地跑回来,总得够那个意思吧,我便掏出了两千块,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要说两千块搁现在,这个数确实不算多,但在当时,我月薪还不到三千块,还在供女儿上大学,这已是我最大能力了。

立碑那天的场面很隆重,全族的人都参加了,连分化出去的宗亲都回来了。我到家时,老祖坟已提前修好了,总共立了四块碑。一块是先祖的纪念碑,一块是组织人的功德碑,两块是本姓人捐款的功德碑,我的名字在最上边。为了招待从外边回来的宗亲,族里人还准备了几桌饭,又请了民间的戏班子。只因我还有急事,没多停留就走了。后来,有位知道我的“骑行人”,路过我们老祖坟旁的马路时,看了路边的碑文,在他发表的《骑行记》中写道:“我老家原来在此地。”

有道是“人穷志短,富不失仪”。一转眼,二十多年又过去了,族人们也更加富裕了,不是住平房,便是住小楼;出门开三轮,马路到地头;村中有超市,气站在村头;家家有机器,种收不发愁;粮食现场卖,吃穿凭自由。族里人丁兴旺,人才辈出,博士、硕士十数人,分布在省内外不同岗位上。这些后人,无疑是国家和民族的才俊,一代更比一代强,日子也越过越美好。但不知他们会不会念及祖脉和同根,且会不会再修老祖坟和祭祖?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