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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烟火小巷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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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水兵

春节,是人间烟火和亲情团聚最集中的点燃与释放。繁华的城市,平常是强大而坚硬的,高楼水泥,石狮铁栏,坚硬得犹如冰冷的钢铁森林,冰冷得有时让人窒息。而市井小巷、烟火小店是它的“小棉袄”,体贴又温存。

几乎每个城市的褶皱里,都藏着几条蜿蜒的市井小巷。木板小屋斜斜地挤在一起,牵牛或野草爬上石阶的缝隙,电线在头顶织成疏疏的网,路灯昏黄,像是时光熬老了的眼睛。雨打芭蕉,滴滴答答;鸟笼在檐下轻晃,晾着的衣裳随风摆动——春天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小巷看似岑寂,可你若掀开一角,每一扇窗下,都藏着人间最朴素的衷肠。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还带着凉意,巷口的馄饨摊已经腾起热气。老李头的手,布满老茧,却灵巧得像在跳舞——一捏皮,一放馅,一收口,一只玲珑的馄饨便落在案板上。他低着头,神情专注,额上细密的汗珠在柔光里闪着。围坐的学生、赶路的打工者、急匆匆的上班族,端着碗,吸溜着热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那画面,不像买卖,倒像一家人围着灶台,等着开饭。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不烫不凉,刚好暖胃,也暖心。

阳光渐渐升高,巷子醒了。往里走几步,一棵大杨树下,老王的修鞋摊静静摆着。他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缝一只开了口的皮鞋,针脚细密,像在给鞋子缝合伤口。工具箱里的家什磨得发亮,每一件都陪了他许多年。一个女孩蹦跳着过来,手里拎着崴了跟的皮鞋。老王接过,三两下就钉好了。女孩付了钱,笑着跑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老王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浮起笑意——那笑里,有手艺人的自信,更有被需要着的满足。在这条巷子里,他就像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却牢牢拧着许多人向前走的路。

午后,阳光慵懒地趴在墙上。几个挎着帆布包或提着棉布手袋的文人或艺术家沉稳地从小巷的树荫下走过,不紧不慢地交谈着,小巷的艺术范儿和魅力像清真寺穹顶上的壁画。

一位老奶奶坐在门槛上,低头缝补一件旧衣裳。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像时光在她脸上刻下的皱纹,安详而从容。旁边的竹椅上,一只老猫蜷着身子,眯眼晒太阳,偶尔伸个懒腰,“咕噜咕噜”地念起经来。我轻轻走近,抚摸它的额头,它也不躲,只是眯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她们和它们,像是岁月的守夜人,在这市井深处,静静地守着时光流过,守着平凡日子里的暖意。

傍晚,放学铃响,大门像开闸的水。孩子们像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涌进巷子。书包在背上颠着,笑声在窄巷子里回荡。有的在小店门口停下来,买一包零食,边吃边闹;有的在空地上踢毽子,毽子上下翻飞,像五颜六色的梦。这时,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慢悠悠地过来,“冰——糖——葫——芦——”他把声音拉得悠悠长长的,仿佛绵绵长长的香甜。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大爷笑着,一支一支递过去,但有一个穿得很简单朴素的小女孩,站在较远处,怯怯地看着大爷和糖葫芦,黑而大的眼睛忽闪着。大爷顿了顿,从糖葫芦的插杆上挑选了一个最大的走过去,递给女孩。女孩不接,大爷轻轻拍着她的小辫,说:“吃吧,孩子,不要钱。”女孩躲闪着,羞怯地接下了糖葫芦。孩子们都有了,蹦蹦跳跳地咬一口,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味在舌尖绽开。那纯真的笑容,像巷子里开出的花,让这平凡的日子,忽然有了亮色。

几个摄影家半斜着身体,把镜头对着夕阳下的屋檐雕花、寻常百姓的背影……

入夜,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小吃摊支起来了,烤串的烟气、煎饼的香味,在巷子里飘散。忙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坐下来,点上几串烤串,要一碗酸菜面或浆面条,就着夜色,和朋友说说今天的事。灯光下,他们的脸上有疲惫,也有满足——那是被生活打磨过,却依然热爱生活的样子。看着他们,我忽然明白:人世间的高大与伟岸、卑微与渺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和那些藏在琐碎里的幸福。

你若细细打量这些小巷,会发现它们的名字也带着烟火气:同乐巷、民主街、铜锣巷、瓷器街、菜市街,北夹道、猫儿巷……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扇门,推开便是人间。

巷子拐角处,总聚着一群人——男的,女的,老人,小孩,像一片片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围着一盘象棋,叽叽喳喳地争论着。棋盘不大,他们却很大。他们在楚河汉界上学会了迂回,学会了和命运对峙。“谁说老子不行?”一个皮肤黝黑、牙齿外露的老人,眯着眼盯着棋盘,像盯着千军万马。他沉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安静下来,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马嘶炮鸣中,死寂的日子,忽然活了过来。谁说底层的人没有情趣?一样的人生,视角不同,幸福感的深浅便不同。正是他们,点燃了街道的万家灯火,也点亮了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

棋摊旁,有个推车卖红薯的老人。红薯躺在炉膛里,红红的炭火映着他的脸。像一尊睡着的雕塑,唯有红薯的香气飘出来时,他的鼻子才轻轻动一下。而一声“烤薯多少钱一斤”那一刻,老人眼睛猛然睁开,立马站了起来。“二块五一斤”,准确、清晰。这仿佛就是我卖菜的父亲——他四季盯着不同色彩的菜畦、五月的麦芒、秋后饱满的大地,目光里藏着同样的沉默与坚韧。

一块红薯,在炉火里受过多少炙烤,才能变得皮焦芯嫩、甜里带香?一个人,在生活里受过多少摔打,才能这样平静地坐在街头,等着一个个过客来验收他的果实?烤炉、红薯和老人,此时,谁是谁的主人?我只知道,那红薯的甜,是生活熬出来的甜。

而修鞋的老王,用一双手告诉我们另一种道理:好的会变烂,烂的也可能变好。他缝补着破碎的鞋跟、开裂的鞋面,也缝补着困窘的家境、冷漠的亲情。他是生活的缝补者,也是人类精神的缝补者。在他身上,我看到一种启示:裂开之时,必有补救。他用一辈子如一日的专注与耐心,让旧的、坏的,甚至发臭的,改头换面,焕然一新。而我们这些衣冠楚楚、头面飘香的人,却未必懂得他那种心理成熟与坚强——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耐心,一种在卑微处开出的人性光芒。

小巷的尽头,拐个弯,是一个小小的动物园。没有猛兽,只有些鹦鹉、八哥、猴子、果子狸、黄羊什么的。几只豺狼在笼子里来回走着,早已没了野性,温顺得像宠物。它们蜷缩着,耷拉着脑袋,无所事事地逡巡着。你叫它,它无动于衷;你逗它,它也无动于衷。偶尔一声低吼,像是无助时的一声哀鸣。看着它们,我忽然想起楼笼中的自己——谁不是在某种笼子里活着?如果有一天,有高于人类的智慧将我们关进笼子,供他人观赏,我们又会作何感想?这念头让人悚然,也让人想起黄河岸边那座高台上诗人的吟诵:“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孤独,原来是我们共同的台词。这人间的戏子啊,有你,也有我。

我不信一些人说的—什么人工智能时代来了,民间活计要消失,本真的生活要消亡,甚至人类的某些性情都要被算法替代。我不信。蛋壳碎了,不代表鸡蛋废了。只要内核还在,就总能熬出属于自己的味道。

这些街巷里的小人物、小画面,有的只一个眼神,有的只短短几句话,却传递着深刻的思考和丰沛的情感。他们让你眼前一亮,甚至眼圈一红。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都值得被郑重地记录与珍爱。生活的诗意,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我们身旁的此时此刻——在馄饨摊的热气里,在修鞋摊的针脚里,在棋摊的争论里,在红薯的香气里,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琐碎里。

平凡也好,平庸也罢,能把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汇成一首交响乐,能把日常琐碎、无边劳作写成一首诗,这便是生活的质地,这便是生命的远方。

市井小巷里,不只有昏暗嘈杂、一地鸡毛,更有技艺的传承、烟火的温度,和那些藏在底层深处的思想光芒。因为底层百姓的生活,最生动,最鲜活,最纯朴——它离泥土最近,离人心最近,离生命的本质最近。

他们不说话,却说了最多的话。

我愿意徜徉在粉墙黛瓦、卷帘闲窗、翠微回旋中,享受平凡人生活的恬静安详;又或者陶醉于盆花翠竹、薄酒淡茶,于婉转或激越中,感受着一颗颗鲜活的心动和世相百态。一幅幅令人过目不忘的人生图景,漫过青砖苔石,连最微小的细节也散发出芬芳。

市井小巷,底层烟火,就像读哲人、大师们的小品文,让人感受到的是洗尽繁华后的质朴、历经沧桑后的至诚、走过风雨之后的淡定、跨越坎坷之后的安静。氤氲有气,烟中有香。

我喜欢这平凡的烟火小巷,人人不作假,为自己的本真需求而生活,看似普通,实则安心,看似寻常,实则饱满,孕育着动人的故事和鲜活的人间烟火。③5

水兵,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理事,河南省文艺优秀成果奖、《莽原》文学奖获得者,已出版文集12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