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传海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当这首口口相传、质朴亲切的数九歌，还在料峭的寒风里轻轻回荡，室外的杨柳便已牵着春的衣角，悄无声息地走来了。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没有绚烂夺目的姿态，只是在人们不经意间，悄悄唤醒沉睡的大地，为萧瑟的人间，送来第一缕温柔的春意。
梅花与迎春花，或许是梦中惊起，匆匆绽放一抹亮色，为清冷的时节添上几分暖意。可它们总在昙花一现之后，便又悄然睡去。唯有这憨拙朴实、不事张扬的杨柳，却像一位守时守信的赶路人，不等冰雪彻底消融，不待暖风遍拂大地，便率先踏上了奔赴春天的行程。
细瞧，那些熬过一冬风霜的枝干，早已在沉寂中悄悄焕发生机。原本暗沉枯灰的树皮，一点点泛出灰白，再由灰白缓缓晕出淡淡的青黄。那颜色浅淡、柔和、充满生机，仿若沉寂许久的生命，在枝干深处重新涌动着温热的血气，积蓄着破土而出、迎向春风的力量。没过多久，一根根僵直的枝条，在寒气中慢慢变得柔软，像浸过芝麻香油的线绳，褪去了冬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润与韧性，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试探着春天的温度。
凑近了细看，油酥的枝条上，缀满了米粒般细小的芽苞。星星点点，密密麻麻，藏于枝丫间，不仔细辨察几乎难以发现。然，不过三两日，在阳光与微风的轻抚下，这些芝麻粒大小的嫩芽，便一天天饱满、膨胀起来，成了一颗颗圆润的“谷粒”，牢牢附在柔条之上。风吹不落，雨打不掉，一如古人结绳记事一般，一笔一画，认真地记着春天悄然行走的脚步，记下寒冬渐退、万物复苏的痕迹。
风一日比一日温和了，那些枝头的“谷粒”，便如爆米花般次第绽开。先是化作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小蜜蜂，灵动可爱，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向花丛；不久它们又变成一只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小飞蛾，轻盈乖巧，静静叮在枝条之上。它们左右对称，疏密有致，紧紧依在柔软的枝条上，终日在春风里荡啊荡，漾啊漾，摇出一地的温柔，摇出满心的欢喜，让整条街巷、整片河岸，都多了几分灵动与诗意。
一街两巷，杨柳千姿百态，各具风韵。有的苍劲古朴，如历经风霜的老者，疏枝横斜，风骨犹存，默默见证着岁月流转；有的挺拔清秀，如意气风发的少年，翠影婆娑，生机盎然，满是向上的力量。它们长发垂肩，丝绦轻扬，在一片萧瑟荒凉之中，织就一帘碧绿的轻纱，为冰冷的城市与乡村，添上一抹最动人的色彩。远看如烟似雾，朦胧缥缈，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近观鲜嫩碧绿，青翠欲滴，每一片新叶、每一根枝条，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一眼望去，便觉心头一亮，烦闷尽散。
一河两岸，柳色更添柔情。细条低垂，婷婷袅袅，临水照影，恰似对镜梳妆的少女，温婉娴静；又似临风起舞的仙子，轻盈优美。几枝柔条轻轻探向水面，指尖轻点，刚一触碰微凉的清波，便又羞涩地收回，只留下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向远方，漾出一河春意，一河温柔，一河说不尽的诗情画意。河水清清，柳影依依，动静相宜，构成了早春最动人的风景。
寒风未尽，冰雪未融，泥土尚僵。桃树、梨树还在沉睡，等待更暖的天气才肯吐露花苞；梧桐、白杨依旧枯枝孑立，迟迟不愿褪去冬日的模样；更有万种花木还在观望、等待、蛰伏。唯有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杨柳，不抱怨寒天，不畏惧冷风，心怀执念，凭着一股不服输、不退缩的韧劲，牵着春光坚定前行，成为早春最勇敢、最执着的使者。
乍暖还寒时，冷风吹面日，我们在一片枯寂之中，猛然撞见这一抹鲜活的新绿，怎能不心生欢喜、不为之动容？那一点绿，是希望，是开端，是寒冬过后最动人的告白，是困境之中最温暖的指引。它告诉我们，再漫长的寒冬也会过去，再艰难的时光也有生机暗藏。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杨柳牵着春的衣角走来了，不畏霜寒，不问冷暖。不与鲜花争艳，不与佳木争高。只是默默生长，默默使劲，向阳而生，奋勇向前。
这般朴素、坚韧、从容、执着的品格，不正是人们最该学习的模样吗？人生亦如四季，难免有寒风冷雨、艰难坎坷，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如杨柳一般在困境中坚守、在寒苦中挺立，就一定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艳阳春天！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