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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剃刀上的慢时光

日期: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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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孙东岳

家乡喜娃,几代人靠一把剃刀吃饭。他人如其名,生得喜相,见人三分笑,却不多言,只埋头打理手底下的活儿。

早年间,喜娃在村里给人剃头,每到年底,生产队给他记满勤工分。外村人来理发,不给记工,他就挨家挨户收“人头粮”,算是理发的酬劳。一年下来,他挣得比两个棒劳力还多。村里人都说,还是有个手艺好,旱涝保收。

那时候,青壮劳力多剃光头,省事儿。留头发的叫“缨子头”,算是时髦的。半月一茬,雷打不动,喜娃的剪子就在那些黑黢黢、硬扎扎的头顶上奔走,嚓嚓作响,像秋虫啃食庄稼的声音,听着踏实。

后来,形势变了。年轻人进了城,念书的娃也进了城。村子安静了,喜娃没了营生,剪子也钝了。

喜娃记着祖训:“迟了莫丢,快了莫撵。”便收拾了家什,进县城开起理发店。

喜娃手艺是祖传的,刀工独到,手法娴熟。渐渐地,那些爱剃光头的人都寻了来,成为常客。人多的时候,喜娃也不慌张抢活儿,仍是一丝不苟,专心致志,理一个,算一个。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喜娃理发店红火起来,不少顾客宁愿在这里老等,也不去别处。

喜娃媳妇给他打下手。一个洗头,一个刮头,两口子配合默契。喜娃媳妇长得周正,干活利索。她给人洗头,手上有股子韧劲,热水兜头浇下,烫得人直缩脖子,却又甘愿受这份“甜蜜的折磨”。头皮在她手掌下,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有节奏,动听。再硬的头发,经她一揉,也软塌塌地服帖了。洗完后,用热毛巾把脑袋一捂, 她便退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站得直直的,像一棵临风的小白杨。这是喜娃教出来的。喜娃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是对顾客的尊重。

轮到喜娃上手了。他的剃刀是老式的,刀背厚实,刀刃飞薄,据说能吹毛断发。刀把是犀牛角做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刀在荡刀布上噌噌噌荡几个来回,然后“啪”一拍,对着洗好的头,刺棱一刀刮下去——后脑勺立刻现出一道青白,一绺头发悄然滑落。那人便觉一股凉风,顺着脊椎往里钻。通体舒坦。

刮头,要刮两遍,顺茬刮了戗茬刮,一片嚓嚓声,很动听。直刮到头皮溜光,泛起青光,像上了一层釉。

刮脸,要换一把更小巧的刀。那刀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耳轮,旋着刮;嘴角,捏着刮;眼皮,绷着刮,处处见功夫。最险的是刮眼角,刀尖轻轻过,轻了,没感觉;重了,怕要见血。喜娃的刀,就在那分寸之间微微颤动,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让人浑身麻酥酥的。脑后脖颈那一刀,是神来之笔。起手重,落手轻,拉得长长的,飘忽忽的,似一声长啸,余音绕梁。

理完发,还要剪鼻毛,掏耳朵,再给头部肩颈按摩一阵。一套活下来,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像蜕了一层旧壳,换了副新骨,浑身轻快,如沐春风。

这年月,什么都讲个快,可偏偏就有人,喜欢喜娃这慢工出细活的老手艺。来喜娃店里的,全是回头客。那份信任,是几十年一刀一刀攒下来的。有老顾客说,到喜娃这儿来,不只是剃头,是把乱糟糟的心情,也给慢慢理顺了;是把急吼吼的呼吸,也给调匀了;是把脸上心上的褶子,也给熨平了。理掉的,是日子的荒芜;留下的,是精气神。

巷子里的人夸喜娃两口子:开的是夫妻店,唱的是二人转,干的是良心活,吃的是手艺饭。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