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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父亲的路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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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杜思高

大雨滂沱,连绵雨幕遮裹着鄂西北起伏群山。崎岖柔软的山道上,雨水落在地上,即汇成淙淙溪流,冲刷着赭黄坚硬的山石,溅出朵朵浪花,流向沟涧。风摇动树木,海啸般的声音在山谷间一阵接着一阵回响。哗哗的雨被风一吹,被单一样掠向道路旁破旧的草庵内。庵内避雨的青年男子打了个哆嗦,身体向外一挺,用胸膛挡住身后的妹妹和弟弟,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打湿发黄的衣衫。

那是1964年秋天,我年轻的父亲带着他两个幼小的妹妹和弟弟从湖北远安县,徒步走回南阳老家的情景。过了一会儿,雨小了,父亲挑起担子,担子一头是雨布裹着的行李,另一头是他新亡大哥的骨灰盒,还有一些必需品。兄妹四人踏着泥泞,踉踉跄跄,搀扶着向前走去。这一路走得极其艰辛,从湖北远安林场到南阳县杜岗老家,七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这是我考上大学那一年暑假,坐在杜岗我家堂屋里,父亲语气平静地给我讲述那一段难以忘却的家史,尽管是夏天,我却听得浑身冷汗直冒。此后,每每忆起,总是泪水盈眶。

父亲杜道玉生于1940年,生日具体是哪一天没人能说清。在他八十岁那年,我结合父亲的回忆和我们家族长辈亲人的回想,推算定为农历四月二十二。这一天,父亲母亲身穿红色唐装,满脸堆笑,在众亲友的簇拥下过了一个愉快生日。

父亲一生坎坷,历尽艰难。他幼年和青年时期,家中一度穷困至极,一家人住在邻居家西山墙外搭起的一座茅草房内。1959年,我爷爷因为饥饿,看到别人家丢弃到村东沟里的羊胞衣,想下沟捞取出来拿回家煮食,被人用脚踢在胸口,又气又恨,不久郁郁而亡。1961年冬天,天气格外寒冷,一场大风吹来,茅草房顶坍塌下来,身患肾病的奶奶被埋在屋内,扒出来时,已停止了呼吸。此时,我父亲正在南阳一高读书,我姑姑杜道凤找到他后,父亲假也没请,卷起铺盖,离开了学校。他知道,他无法再去上学。

远在湖北远安县林场工作的我大伯赶回南阳,把我两个姑姑和我幼小的叔叔接到那里抚养。这个苦难的家庭原指望能平平淡淡,像树木一样平稳度过春夏秋冬,可灾难绝不因你柔弱可怜而放弃对你的打击。三年后,我大伯突发急病辞世,时年28岁。当我大伯病亡的电报越过峰峦到达我父亲手里的时候,恍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他击倒。那一刻,他趴在桌上,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流。他的泪水,在那一天流干,从此以后,父亲很少流泪,他只流血流汗。父亲奔赴湖北,接回我姑姑和叔叔,开始了飘荡风雨霜雪,满是艰难险阻、坎坷崎岖的人生。

薄凉人世,一家人就像大海中孤单漂浮的舢板,随时会被大风吹翻,被海浪吞噬。为了让家人能够生存下来,父亲使尽全身力气,数不清的磨难困苦独自承担,有多少委屈都窝在心里。1978年秋天,父亲给我叔叔盖房子,以备叔叔结婚用。石块砌基,墙基之上有一米多高的砖墙,再上是土坯。白天劳碌,晚上,父亲在工地上铺一个被褥看场,好心的邻居守申大爷每天晚上都要过来,陪父亲说话。他说:“道玉,我是担心你结心啊!”深秋乡村的晚上,寒意阵阵,夜色如墨,守申大爷的话如篝火一样,温暖着父亲的心。父亲没有倒下,艰难地带着一家人向前走。

当初,奶奶丧事处理完毕,父亲被南阳县地质队招工,开始谋生。后来,在南阳县多个单位工作过,每份工作做得都很认真。他从一个学徒工开始,先后干过八个岗位,当过地质勘测员、采购员、业务组长、公司经理。父亲讲信义,在南阳县金属材料公司工作时,与多个钢铁公司建立并保持着良好的业务关系,无论市场怎样,他们公司的供货渠道始终通畅。父亲顾大局,公字在前。1993年夏天开始,国家大搞基础建设,钢铁材料价格飞速上涨,可以说是一天一个价,许多做金属生意的人发了大财。这时,有好心人劝父亲放弃单位工作,说:“你人品好,能力强,渠道多,出来自己干,绝对可以发财!”父亲听了一笑了之,依然是兢兢业业,为单位跑业务。在公司,业务跑得好的人是有奖励的,别人的奖金能拿到手,他的奖金则是被领导挂在嘴上,最后不了了之。

1997年,国家宏观调控,压缩建设,红红火火的钢铁行业渐渐趋冷,加上同行挤兑,父亲所在公司经济效益大幅下滑,到破产边缘。这时父亲临危受命,担任宛城区金属材料公司总经理。为让企业起死回生,他用尽气力,最终无法挽回企业颓废的命运,这成为他心头永远的遗憾,常常因此借酒浇愁。

2022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二日早晨7时,滴水成冰,在老家杜岗,父亲停止了呼吸。在整理旧物时,看到他当年的笔记:当了一年半总经理,做了一年半的难,得罪了许多人,自己实在过意不去!我痛得不行的心,再一次被刀搅得鲜血淋漓。

父亲重情义,对朋友肝胆相照。市财政局的徐明全、县医院的程国恒几位老友,相交六十多年,兄弟一般。父亲去世之后,我坚持每年看望徐伯伯,以让他们的旷世友情不降温。在乡下,牛把式道康三伯是父亲的好友。农闲的时候,父亲就会喊三伯过来,泡上一壶茶,两人边喝边聊,度过一段欢乐时光。

父亲对我们要求极为严厉,近乎苛刻。他受了数不清的委屈和伤害,窝在心里,无法向外排泄,久而久之,也就养成暴躁易怒的脾气。在外工作,难免不顺,看人脸色,回到家中,看到少得可怜的工分、我们几个小孩子填不饱的肚子,还有我们的学费和生活开支,父亲就烦,看啥都不顺眼,对我们非打即骂。姐姐、大哥和我见父亲,就像老鼠见猫,总是躲着。

那年,十岁的哥哥,爬到村后一棵大杨树上,把高悬树梢上的一个老鸹窝拆掉,拆下来的枝条拿回家当柴烧。父亲知道后,把我俩喊到树下,用树枝劈头盖脸一顿暴打。让我俩提着筐子,把老鸹窝全倒进了大河堤里,顺水漂走。我小学五年级暑假,上午和姐姐一起到十六里河自家自留地给玉米施肥。干活不认真,一些化肥撒在外面,没用锄勾土埋好。父亲上地看到后,把我揍一顿。下午,顶着盛夏炎炎烈日,我们又去地里,重新用土把化肥埋好。

父亲清正,绝不占公家便宜,廉洁到了几乎不近人情的地步,这是他在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中总结出的保护自己的办法。1989年9月,我还没有离开老家外出求学,公司司机开车送父亲回来办事,下午返回城区。当天下着雨,整个世界一片萧瑟,我哥哥要去位于城南的南阳县棉纺厂上班,想搭父亲单位的车到市区。司机同意后,我哥已经坐到车上了,被父亲喊下来,说:“下去,自己骑车子去上班。”大哥眼中噙泪下了车。

父亲对我,分明又是关心的。1989年高考,我的考点在南阳市三中。那天考试完走出三中栅栏大门,远远看到父亲推着自行车,站在火辣辣的太阳地里等着我,心里不禁一阵舒坦。高考成绩放榜,选择学校又成了一个大问题。夏天的一天,在村后边我家的自留地里,父亲和我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他说:“二娃儿,选啥大学?”我说:“上林业大学吧,接近土地,生态保护,好就业。”父亲沉思了一会儿说:“好吧!”父亲尊重我的选择,明知道跟土地打交道要吃苦受累,但他认为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

上班提前到岗,打扫办公室卫生,提茶倒水,下班晚走,关好门窗。这是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做法。我们家离南阳城二三十里地,从上班到1991年搬到明山路金属公司家属院,几十个春秋,父亲都是早上天蒙蒙亮时就起床做饭,吃完后骑车到单位。下午下班,又骑车回去。我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时间住在家里。他要求我上班要做到像他一样,早到晚归。如果到了上班时间我还没走,他就大声斥责,甚至责骂。

在单位,工作赶到前头干好,遇到评奖一类好事,又躲在后面。这是他的处事方式:把工作干好,让领导满意,让人不说闲话;把先进让给别人,不招嫉妒。

长期不规律生活,父亲在50岁时患上了糖尿病,严重影响身体健康。1999年夏天,工作失意的他到广州找我哥哥,以期在那里能帮助哥哥做点事儿。当时,我哥哥在广东佛山做瓷砖生意,已经站住了脚。家人让父亲去广州,也有让他散心之意。谁知到了广州,他一时没找到我哥,脾气急加上不适应闷热的气候,血压飙升,眼底出血,竟然双目失明。

这之后23年里,父亲靠双手摸索着生活,走路洗衣都自己来,一日三餐都是母亲照顾。2019年冬天,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才同意找了保姆。但除了做饭煎药,父亲能自己做的绝不麻烦保姆。父母住在三楼,每次上下楼他不让人搀,自己双手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摸索着艰难行走。有几次,差一点摔倒,但他坚持自己走。2022年深秋,因为血栓救治不彻底,父亲已不能行走。那时我在市委巡察组工作,也无法脱身照顾。但只要回家,我就会一只肩膀支撑,把父亲架起来,在屋里一瘸一拐地走,以期能够康复。我能感受到他孱弱的双腿颤抖得厉害,却依然坚持着在狭小的客厅里,一圈又一圈地走。父亲勤俭节约了一辈子,去世后,大姐拆洗他盖过的被子,棉套主要部分旧得发黑,周边都是补上的棉絮。而我给他买的新被子,他却给了母亲。在他昏迷中,因为脑梗死不能说话,还比画着要工资,用手数后,颤抖着交给保姆,生怕少了别人一分钱。

现在,父亲的坟墓在南山坡上松林之中,耸立的林木葱茏,坡下是辽阔的麦田,麦苗青青,一条山路迤逦伸向远方,我仿佛又看到父亲的身形。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