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伟
说到“中”这个字,总绕不开河南这方厚土,且听我细细说道说道。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是要从三千多年前说起的。三千多年前,初创的西周,铸就了一尊青铜器—“何尊”。作为权力的象征,周王令匠人在器皿幽深的内底,刻下一百二十二字的铭文,其中“宅兹中国”四个字,如定鼎一般,将“中国”最初的称谓,锚定在了历史的河床上。铭文里的“中国”,指的是周王城所在的洛阳盆地,意为“天下中央”。那一片被邙山与伊洛河水环抱的坦荡原野,正是今天的河南腹地。
诞生在河南这片土地上的“何尊”,将“中国”永远镌刻在东方的大地上,也将“中”字深深地镂刻在华夏文明的基因里,成为炎黄子孙代代无穷已的印记。
这印记,也活在当今河南人的唇齿之间。你若行走在豫地,那一个“中”字便会像田埂上的花朵,不经意地、随时从人们的言语里蹦出来。它是应答,是允诺,是赞叹,是这方土地上最亲切的声息。
河南人多,走得也远;河南地居中原,八方通衢,迎来送往天下客人。于是,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这原本带着浓厚乡土气息的方言,竟在流动与交融中,成了天南地北大多数人都能听懂的言语。一个“中”字吐出口,听者便会眼睛一亮,嘴角漾起了然的笑意,带着半肯定的语气说:“你是河南人吧!”这简单的一声,成了漂泊游子辨认同乡的音符,成了乡愁里最响亮的音节。难怪省会郑州要这般自豪地宣告:“郑州,一个来了都说‘中’的城市!”这哪里是一句广告语,分明是把这沉淀了数千年的认同与热忱,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中”的意思也活泛得很。它可以是明快的应允,“明儿个赶集去?”“中!”—一个字,干净利落。它可以是踏实的肯定,“这人办事,可中了!”—里头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它也可以是熨帖的安抚,一连声的“中中中”,伴着温和的笑意,让人安心。即便是拒绝,也直来直去,“不中”,没有迂回,透着中原人的爽利与实在。语调的些微变化,又能生出无限意味。短促的“中中中”,或许有些许敷衍;悠长的一声“中—”,则是满满的、不容置疑的赞许。一个“中”字,仿佛能装得下人情世故的全部温度。
这温度,是有来处的,你看那“中”字的模样。在世界上第一部字典、被誉为“天下第一种书”《说文解字》里,它被描绘为“从口丨(gǔn),上下通”。那“口”是界域,那“丨”是贯通上下的直杆。这个字的形本身,就是一个不偏不倚、执守中正的姿态。于是,“中”这个字,又生发出了“中央”,生发出了“中庸”,生发出了“中和”。“中”从一个地理的圆心,化为我们文化血脉里一种执着的追求。追求恰到好处,追求不偏不倚,追求那变动中的一份内心安宁。先贤在《中庸》里说“致中和”,在《皇极经世书》里论“君子贵中也”,讲的都是这天地间至高的道理。“中”不是僵化的死板,而是流动的智慧,是“时中”,是权衡,是在每一个当下寻得那份最妥帖的安然。
如此说来,河南人天天挂在嘴边的这个“中”,便不只是方言了。它是从“宅兹中国”的铭文里,从“居中守正”的哲学里,一脉流淌下来的活水。它带着青铜的凝重,也带着黄土的朴拙;它藏着经典的深意,也满是市井的温情。一个字,便将地理的“中”、历史的“中”、哲学的“中”,与那生活中最质朴的肯定与善意,圆满地交融在了一处。
如今,这“中”字早已飞出了河南的边界,成了许多人了解这方土地的一扇小窗。你若有机会来到豫地,不妨也学着用这个“中”字来应答。当你那一声或许生涩的“中”说出口时,迎面而来的,定会是更加热忱、更加敞亮的笑容。因为那意味着河南人知道你懂了“中”的意思,懂了“中”的用法,也懂了河南人的秉性。那笑容也是河南人最温馨、最含蓄的接纳你的表达方式。“中”,承载着河南人爽朗、实在的性格特质。
说道了半天,也只说了“中”的大概。“中”的内涵很简单,外延却很丰富。只有融入河南这方土地,融入这方都说“中”的人群中,方能体会到“中”的更多意味与魅力。
末了,要说一句:“你来到河南,肯定中!”中了,不说了。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