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成
《大宋天子——宋宁宗》是秦俊先生宋帝系列长篇历史小说中最近出版的一部。初看到本书的题目,顿时产生一个疑问,宋宁宗是谁?在我心中,南宋君主,除了开创偏安局面的宋高宗赵构,和曾为岳飞恢复官职名誉的宋孝宗之外,再无可让人记住的了。待我翻开书稿才感觉到,在走向末世的宋宁宗时代,形形色色的人、缤纷繁杂的事同样有看头。在卓有成就的作家秦俊先生笔下,这幅千姿百态的社会画卷展现出别样精彩。
《大宋天子——宋宁宗》从奸臣在趋炎附势者的支持下,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这一侧面,给人们奉献了一本耐读耐品的好书。尽管有干扰和压制,但那个年代还是出现了一批卓有成就的文人学者和百战百胜的将军。本书告诉人们: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秦俊先生在内容摘要里用八个字概括宋宁宗所处的时代:“权臣当道,群魔乱舞”,这概括得何等精辟!
上梁不正下梁歪。“权臣”能够“当道”,“群魔”能时时“乱舞”,与“君为臣纲”制度下的君主有极大的关系。明确地说,宋宁宗对他所在那个时代的乱象,要负很大的责任。
他遇事拿不出主意,而且耳根子软,因此出现了大批的卑鄙者。
宁宗一朝,独霸朝纲时间最长、最大的奸臣便是韩侂胄。他的死党和帮凶有京镗、刘弼、刘德秀、邓友龙、许及之等,以及鸟尽弓藏后的苏师旦、程松寿、赵师择等。
韩侂胄不断制造各种名目,扳倒掌权和有名望的大臣。
赵汝愚遭陷害后,人们纷纷去永州吊唁,内中不乏学者、名流和士大夫。朱熹还带着上百名弟子,哭祭于野。韩侂胄知道了,忙找京镗、刘弼等人商议对策。
书中正面描写了韩侂胄他们是怎样谋划于密室的。秦俊先生把一场发生在黑暗角落里的阴谋活动,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京镗率先发言:“俗话说得好,人不作死,就不会死,我有一法,可以将朱熹他们打入地狱,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韩侂胄一脸笑靥道:“什么法儿?快说!”
“安他们一个朋党的罪名!”
刘弼鼓掌说道:“这罪名好!”
韩侂胄频频颔首道:“好,说得好!咱就定他们一个朋党之罪。不过……”
他眉头微皱道:“这罪名好说,上下嘴唇一碰便是。但给人定罪,得有依据呀,说他们是朋党,有什么证据?他们结党的目的又是什么?”
刘弼道:“他们结党的目的,当然是图谋不轨了,不如此说,就无法定他们的罪,至于证据么?也可以上下嘴唇一碰呀!” 谢深甫欲言又止。
韩侂胄指了指京镗,又指了指刘弼、刘德秀、谢深甫、邓友龙:“这事就交给你们五人去办。” 扳倒赵汝愚之后,他又把矛头指向朱熹。秦俊先生这样描写: 这两个官员,着绯衣者,韩侂胄;着绿衣者,刘弼也。
二人相向而坐,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商议如何扳倒朱熹。
韩侂胄一脸兴奋地说:“第一盘棋,下得非常成功。” “何以见得?”刘弼问。 韩侂胄便将他与宁宗的那番对话,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皇上既然对朱晦庵有了看法,咱再加一把火,即使不把朱晦庵烧死,他也别想在朝堂混了!” 正面描写的好处是动作神态让人物自己表演,语言让人物自己吐露。作者无需表明自己的观点看法,让读者身临其境,自行体会。
当然也有概括叙述,快速推进情节的发展。
李沐省亲归来,听说京镗他们就“朋党”之事要联名上书朝廷,忙说,我也算一个。
有一个叫胡纮的秘书郎(秘书郎:掌经籍图书校阅的官员,秩正八品),也是进士出身,博闻强记,才华出众,不知在何处得了消息,忙去见京镗,请求在劾书上加上他的名字。
为了突出“群魔乱舞”的状况,秦俊先生写到了两个人的趋炎附势,虽然用语不多,但同样生动,足以说明问题。
书中另一个突出的刻画人物的方式是通过文中人物之口,向他人介绍情况。读者可以从侧面间接了解有关的人和事。这样写的好处是增加所提到的事的可信度。
谢深甫移目朱熹:“许及之您认识不?” 朱熹道:“只闻其名,未见其面。” 谢深甫又问:“他原本是分宜知县,不到四年,迁为礼部侍郎,您道为甚?” “拿钱砸出来的。” 谢深甫将头点了一点,把樽中的酒又喝下之后,方又说道:“许及之死了父亲,按制得守孝三年,他只守了两个月,听说韩侂胄过生日,怀揣金条十根,赶回临安为韩侂胄祝寿。谁知,为韩侂胄庆寿的人太多,午时二刻,韩家的大门便关上了,许及之急中生智,从狗洞爬了进去,将寿礼献上,讨得了韩侂胄的欢心,把他迁为吏部尚书,世人便送了他一个绰号——‘窦尚书’(窦:本意为洞,在这里指狗洞)。”
谢深甫又将樽中的酒饮了之后说:“赵师择贵为帝胄,才一个绰号,许及之两个。第二个绰号,也是他自己挣的。许及之做了三年吏部尚书,又想做执政。他知道,要想做执政,还得巴结韩侂胄,他不只以重金相送,还送了美女,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便觍着脸儿去求韩侂胄,一见韩侂胄便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求。韩侂胄笑劝道,‘男子膝下有黄金,起来吧,你那事我记着呢。’许及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光记得不行,你得答应让我做执政。您如果不答应,我就跪死在您面前!’韩侂胄嘻嘻一笑说道,‘我答应你,起来吧。’许及之朝韩侂胄磕了九个响头,方爬了起来。三天后许及之升为同知枢密院事,世人又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屈膝执政’。”
谢深甫曾为深得韩侂胄信任的群奸之一,后来他看不惯韩的做法,离开了那个龌龊的群体,是一个深知内情的人。由他述说详情,自然更加可信,既表现了行贿者的卑鄙,也揭露了受贿的韩侂胄的贪得无厌和无耻嘴脸。
秦俊先生在本书中引转世传说入书这一点同样突出。比如写高宗借光宗赵惇之尸还魂,断手的丫鬟春雨向光宗赵惇索命。写阎王判官和所涉灵魂,作家依然不动声色有板有眼地正面描绘。
宁宗一朝的第二大奸佞是史弥远。
正面刻画史弥远形象的文字远不如写韩侂胄的文字多,倒是概括叙述与引用文字比较出色。
史弥远虽然不是金人的走狗,但他与秦桧一样可恶,简直就是又一个秦桧。
不,他比秦桧更可耻!
说怪不怪的是,史弥远在推倒韩侂胄之后,除了清除韩的余党,还痛下杀手,将一批正直的官员也一并清洗。
弥远起复后,仗着有太子和杨皇后撑腰,胡作非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臞轩集》(南宋著名诗人王迈的作品集)说他“江淮巨镇,委之肺腑之亲,襄汉上流,畀之膏粱之子,殿岩重寄,庸夫尸之,总饷要权,浊吏总之”。
全书的结尾部分,写史弥远在皇帝继承人选择上的诸多权术,预示着南宋的后几任皇帝真的是“黄鼠狼下窝老鼠娃——一窝不胜一窝。”
正如秦俊先生所说,纵观宁宗一朝,尽管权臣当道,群魔乱舞,上演了一幕幕比《官场现形记》还要“精彩”的闹剧,但也不乏光芒四射的文人学士和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领,诸如朱熹、辛弃疾、陆游、毕再遇等。
我更愿把这些人比作泥潭中的清流。除了秦俊先生对这些清流的描述,我还想以自己的眼光和感觉加以增补,并借此求教于广大读者。
先说朱熹,他是一位满腹经纶的宗学大师,一位满腔报国之志的忠良之臣。他19岁参加科举获赐同进士出身,每任一官,皆兢兢业业,颇有政声。辞官后一边研究孔孟、二程(即程颢和程颐兄弟,北宋人,理学的奠基者)之学,一边兴办教育。在创办学校的同时,广收门徒,学生遍天下。他的著作有二十余部、六百卷,总字数将近两千万。他还继承和发展了二程的学说,建立了完整的理学体系。时人把他和孔圣人相提并论。
次说辛弃疾,南宋豪放派词人、将领,是一位智勇兼备、文武双全的人物。绍兴三十年,他参加抗金义军,并与耿京的义军“天平军”联合,任掌书记之职。绍兴三十二年初,他到宋廷向高宗赵构面奏归附的意愿,并将“天平军”编入南宋军队。当他返回时,闻知耿京已为叛徒张安国杀害,便亲赴敌营,智擒叛徒,率众南归。归宋后先后任江阴签判、建康(南京)通判、滁州州牧、湖南巡抚等,其间两度落职,后又因北伐复出,但他对韩侂胄仓促伐金并不盲目支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
再说陆游,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四大家。当听说韩侂胄让他写《南苑记》,陆游勃然变色道:“我不写!”后来文章倒是写了,但无一句吹捧韩侂胄的话。文中那些歌颂竹子品格的话,是此类文章的正常表达,既是对君子之风的正面倡导,也有对韩侂胄劝诫的成分。
毕再遇,岳武穆帐下武义大夫毕进之子,能开两石七的硬弓。在对金军的战场上表现神勇,人称岳飞再世,确实属于一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领。 秦俊先生所举例的四人或为学者大儒,或为驰骋疆场的猛将。我想,如果不局限于学者大儒,从品格正直、知识丰富、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等方面衡量小说中的人物,应该还有赵汝愚、黄度、杨万里、叶适、徐谊等,还有晓畅军事、制胜有方的田俊迈、赵方、扈再兴、孟宗政等将帅。他们当得起夜空中闪耀的明星、泥沼中流淌的清流。他们的存在,使读者阅读群魔乱舞钩心斗角时的愤懑为之一舒,且能够从他们身上汲取到一些正面的力量。当然,如果单从读后的效果看,太皇太后也应是这样的一股清流。
历史是一面镜子,文学也是一面镜子,这镜子照出卑鄙与高尚。从这个角度说,《大宋天子——宋宁宗》不失为一部触及灵魂、给人以警示和启迪的好书。③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