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海
我上小学那几年，书桌上总摆着个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瓶盖上钻个小孔，穿根棉线当灯芯，倒上煤油，火柴一点就是一团亮光。每天放学回家，我就把灯往桌角一放，借着那点光写作业。直到小学毕业，家里才通了电灯。 那灯烟大，写着写着，睫毛上就沾了层黑灰，揉眼睛时满手都是。有时对着灯坐久了，咳一口痰，都带着淡淡的黑色。可那会儿不觉得苦，反倒觉得能有这么一盏灯，安安稳稳坐在灯下读书，是件挺优越的事—村里有些孩子，连这样的灯都用不上。 父母总把灯油省给我。他们晚上干家务，从来舍不得点灯，摸黑喂猪、纺线织布，连收拾碗筷都借着窗外的月光。母亲常说：“你小孩家就操学习一条心，油我们能省出来。”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白天在地里干了一天的重活，晚上再摸黑干家里的杂事，常磕磕绊绊，却从不在我面前提一句。 有次我记得特别清楚，大概是深秋，夜里凉得很。我正对着煤油灯算算术，忽然听见厨房传来母亲“哎哟”一声。我跑过去一看，她正用布条裹手，指缝里渗着血，旁边是铡草的刀。原来她摸黑给牛拌料，没看清刀刃，手一滑就割破了。我攥着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说：“以后我白天多写点作业，晚上把油省下来，你们干活也能亮堂点。”母亲却把我的手拉开，笑着说：“傻孩子，油咱用得起，你只管把书读好，比啥都强。”父亲也在一旁帮腔，说他们摸黑习惯了，不碍事。 那之后，我每次点灯，都特意把灯芯拧得细一点，让光暗些，也能省点油。可第二天总发现灯里的油又被父母添得满满的。那盏小小的煤油灯，就这么亮着，陪着我写完一本本作业，背会一篇篇课文。我在那昏黄的光里，把乘法表背得滚瓜烂熟，把课文念得字正腔圆，小学的基础打得格外扎实。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我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头，再后来考进机关工作，写公文材料时，总有人夸我知识底子厚实，文字组织得当。我每次听到这话，就会想起那盏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想起父母摸黑干活的身影。 现在家里早不用煤油灯了，可我总记得那团昏黄的光。它不像电灯那样亮堂，却照亮了我读书的路，也照亮了父母藏在暗处的疼爱。它在我心里一直亮着—亮在我想起父母的每一个瞬间，亮在我踏实做事的每一步里，成了永不熄灭的光。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