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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看 水

日期: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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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乔琰

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我站在井边看水—井绳刚挨着水面,“叮咚”一声轻响,细浪便惊得打旋,把井壁的青苔影晃得碎碎的;傍晚,炊烟打着卷漫过屋檐,我坐在小溪边看水,平坦处的水面浮着片晚霞,风一吹,那晚霞就顺着水纹慢慢淌,像被揉皱的红绸子。

看水比看人踏实。看人,要琢磨话里的弦外音,猜脸上的晴雨表:他笑未必是喜,得辨是真乐还是装的;他怒未必是气,要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多瞅一眼怕人嫌“咋老盯着”,少看一眼又怕漏了啥,怕落埋怨。看水不用,你盯着它看半晌,它也不恼,还把你的影子映在里头,头发乱了、衣裳脏了,都照得清清楚楚,不藏不掖。你叹它浅,它就盛着天光给你看;你嫌它慢,它就顺着山沟往下淌,不辩解,也不急躁。看多了,心就跟着水沉了下来,人也就安生了。

水,耐看。山坡下的泉眼,总在石缝里“咕嘟”一下、“咕嘟”一下冒水——前儿蹲那儿看,见水珠刚冒出来时还沾着点石缝里的泥,滚到旁边的沟里,泥沉了,水倒清清爽爽顺着沟流,慢慢漫成了溪。溪往村外跑,遇着块大青石,不撞,贴着石边绕过去,绕出个弯弯的弧,倒比直着流更显柔;碰着个土洼不躲,咕嘟咕嘟填满了,再漫出来往前淌。后来跟别的溪汇在一处,成了河,河面宽了,漂着柳叶,也漂着农家丢的麦秸。有回坐船过河,撑船老汉撑着篙,竹篙往水里一扎带起片浮萍,他瞥着浮萍顺水流,笑:“你看这水,前儿上游冲下来堆烂草,我还嫌堵,今儿再看,草早漂远了,水倒比昨儿还清——啥脏东西到它这儿,流着流着就没影了。”

邻村前几年治河整地时,改河道修路、盖房、建广场游园。人们都说水听话,人引它不滞,人堵它不怨,善解人意,让它绕行它就绕。谁料前不久天降大雨,山洪暴发,修的公路、房屋、广场全被冲毁,河道恢复成老样子,水又顺着原来的道往前淌。人们站在河边看了半天,没骂水,倒笑:“这东西,看着软,柔中带刚,认死理儿。”

屋檐下的水,最见性子。夏天下大雨,房檐垂着水帘,水珠“啪嗒”砸在阶前的石板上。那石板蹲在阶前几十年,边角早让几代人的脚磨圆了,偏中间凹着个浅窝——前阵雨大时我摸过窝底,滑溜溜的,比石板边儿凹半截,才信真是水一滴一滴砸出来的。旁边的娃子扒着门框看,仰脸问:“叔,一滴水能有啥劲儿?”我没答,可看着第二天又滴下来的水珠,忽然懂了:它哪是靠劲儿?是靠“韧”。一下,一下又一下;今天,明天,后天;今年,明年,后年,就这么落,竟把硬邦邦的石头磨出了模样。人总爱急,想一天做成事,想一下发财,想一步登天;又总爱愁,愁没的想有,有了想老,老了愁儿女不孝顺,愁死后没人上坟。看这水才知道,慢着、韧着,啥也不想,只顺着本意往前走,倒比急吼吼更结实。水没人聪慧,却比人柔韧,柔韧也是种聪慧。

田埂上的水,是藏着软心肠的。春天浇地时,我拎着锨往渠里引,渠里的水顺着垄沟淌,刚挨着干土,“滋啦”一声就渗进去了,像怕惊着土里的种子。过了几天去看,原是焦黄的地里冒出了绿芽,芽尖上还挂着水珠,颤巍巍的;田埂边的野草也沾光,叶儿展得平平的,根须往湿土里扎得更深。人说“润泽万物”,原不是啥大话,就是水悄没声地往根上凑,不喊不叫,把劲儿都用在暗处,倒让啥都活泛起来。其实人也学水——母亲奶孩子时一声不吭,老人磨镰刀时一下一下。人一天也离不开水,人是水做的,这话不假。

冬天看冰,才知水活得通透。村边的溪结了冰,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可冰层下总有细流,顺着冰缝慢慢淌,偶尔“叮咚”一声撞上冰凌,不冻着,也不停着。有回在背阴处见块冰,半埋在枯草里,正午太阳晒过来,冰凌上渗出水珠,顺着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个小湿圈。等开春回暖,冰化了,溪又活了,“叮咚”着往河里头跑,像啥都没经历过。还有晨雾,天刚亮时河面上飘着雾,白蒙蒙的,等太阳爬高了,雾就往天上飘成云;云聚厚了又落下来成雨,砸在地上,又流回溪里、河里。人怕变又爱变,换件衣裳都别扭,却偏要在人前背后藏着模样,连枕边人都看不清。水不管这些——冻成冰是它,化成雾是它,飘成云是它,下成雨是它,结成霜还是它,换着模样过,倒比谁都活得快活。老人说溪是活史书——冰层下淌着的水是大禹治水时见过日头的那些,治水的大禹早就死了,但他治的水还活着。长久也是一种伟大。

井里的水最有意思——不多的水总抽不干,任你天天挑,不挑它也不溢。晌午干活回来,舀瓢水洗脸,瓢沿沾着颗水珠,没留神晃了下,那水珠掉回井里前竟闪了下亮:凑过去看,井水面浮着个碎银似的小圈,是太阳的影,被水珠捎了一下。原说水是镜子,连天大的太阳都能藏在一滴水里,照见的何止是人影,更是人常忘了的实在。

水,肚大能容。酒人把它盛于金杯,它不露骄容;老农把它装在泥碗,它也不觉羞辱。滋润庄稼时,不因农民的喜欢而多流一滴;淋湿路人衣裳时,也不因厌弃而停滞一瞬。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顺其自然。人总说水是“上善”,可它流它的,从不管人怎么夸怎么怨。不像人,你说他好听的,他喜;你说他坏,他怒,小肚鸡肠,连一粒芥子也容不下。

蹲在井边看了半晌,瓢里的水晃悠悠的,映着天上的云,云动,水里的云也动。瓢歪了下,水洒了点在鞋上,凉丝丝的。看小溪哗哗流,忽然想起:先前揪着的琐事,不就像小溪里的草屑?水没管它,让它漂着,漂着漂着就远了;檐下的水没急着砸透石板,就一下一下落,倒真砸出了窝;邻村改河时它也没争,等大水来时,倒把路又冲开了——原是人先前太急了。

水总在流,我总在看。井边的青苔又绿了些,溪里的红绸子还在淌——看水,原是看自己该活成的模样。

看水好。③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