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淑贞
季节的交替总是悄无声息。
似乎是在夜里，人们安睡的时候，它们悄悄地交换着各种手续。风与风交换，花与花交换，草与草交换。天亮时，一切手续移交完毕。从梦里睁开眼睛，日历上赫然印着“立冬”两个字，人和花草树木就都是冬天的了。
冬天，不是一个让人怦然心动的季节。万物沉寂，山寒水瘦，寒冷开始压境。荒芜之下，尽是李老十所画《十万残荷》里的苍凉、颓败、凝重之气。
尽管心里生不出万种风情，却也能靠秋天储存的温度，喂养几粒小字，滋生出几分诗意来。也适合在暮秋冬始的窗下写首小诗。
椿树上挂的老玉米
屋檐下堆积的红高粱
南山的野菊花，北坡的向日葵
秋天的旧事靠着南墙
一朵闲云路过时
会停下来提上两句
瓦上的霜又厚了一层
一夜白头的不止蒿草
河岸的芦苇也相约老去
说到瘦了的山河
月季花又落下几片花瓣
我临镜的容颜没有菊花美
风一挥动手臂
草木就前呼后应
声势浩大，一路向北
字落在纸上，纸铺在红木桌上，桌上有一小块阳光，阳光里尚存着秋天的余温。我被这一小块阳光照着，一缕小风从窗口吹过来，窗纱轻轻浮动，便生出幻觉来。觉得自己是一朵小花，略显憔悴，却还有盛开的冲动。阳光亲一下，风过来抱一下，便忘了被一场寒霜打过的疼痛，还想摇曳生姿，还要楚楚动人。
窗外的花，也是如我这般开着的。开在冷风中，孤傲，清寂，却怀抱温暖。莲花开过了，海棠开过了，茉莉也开过了，只剩了菊花、康乃馨、满天星、紫牡丹，在霜寒中，在我的窗外，幽幽寂寂地开着。
这些花，在万物萧索时，还开成动人的样子。让人心有怜惜，也生出无限敬意。
邻居提醒我，立冬了，花草该搬屋里了。
于是忙了一个下午，腾出一间屋子给花草们住，我和它们比邻而居。闲时看它们开花展叶，看它们眉眼含羞。像旧时的女子，把冬天关在门外，自己在屋里舞文弄墨，琴棋书画，梳妆打扮。
冬天，适合养一群花草在屋里。金屋藏娇，自己就是那春风得意之人。就像春天、夏天、秋天的人和事都不曾离开，在荒寒的夜里还会晤面而来，还会陪在身边，在灯下说那月那年。
胸怀春风，又何惧数九寒天呢？
冬天是个收藏的季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如是说：“立冬，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秋天的玉米、大豆、高粱，都进了仓、入了库，霜打之后的红薯也下了地窖。这些粮食有了安身之所，天寒地冻时，熬一碗香喷喷的玉米绿豆粥，蒸一锅又软又甜的红薯，一捧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子把冬天也焐得热乎乎的。
黄昏去村外散步，田野上已听不到虫儿的吟唱。它们收了小小的翅膀，也许藏在一层枯叶下，也许安身在泥土里，它们沉静下来，继续填词谱曲。待明年春暖花开，这些虫们会奏响更嘹亮动听的乐章吧。
田野里草木枯黄的声音不大，不及我们从镜中发现鬓角一根白发时的叹息声。它们收起春夏时的喧哗，安静地枯萎，安静地老去。不怕的，希望和信念埋在心底，春风总会拂来，绿色还会铺满大地。
苍茫天地间，我们何尝不是一只只小虫、一棵棵草木？我们有着各自的命运，有着命运里的盛年，有着盛年里的欢歌，也有着暮年时的落寞。只是当尘世的霜雪压过来，我们可曾学会像一只虫、一棵草，退到人世的低处，养精蓄锐，重整河山，待明年再出发？
立冬前和邻家嫂子去山坡上摘野菊花。满坡的野菊花，黄灿灿一大片，风过时，香气波浪一样打过来，有些站不稳，总想摇晃。一朵一朵摘下来，篮子满了，一篮子的花啊，像一篮子热烈的情话，看着让人耳红心跳，说给谁听呢？
做成菊花枕，冬夜冗长，枕着菊花香，留给枕边的人，慢慢说吧。
一篮子情话，一个冬天，足够了。
早年看过一部电影，情节都忘了。只记得一个场景：深山访友，故人不在，迟疑间身后的门被推开，故人背一捆干柴回来。冬天来了，故人出去拾柴，生火驱寒。
立冬这天，除了写诗，我也想在黄昏时，从旷野捡回一捆干柴。在某个大雪夜，若有故人踏雪来访，我在院内生一堆篝火，火光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墙角的菊花开得正艳。
红木桌上，一壶老酒，两杯菊花茶，冒着热气。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