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强
李白那句诗还没吟完,马杨路上的秋叶就红了。
李白是文人的胆。怀揣一本《李白诗选》,我去穿越马杨路。李白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读起来却给人解放和希望。马杨路即为南召之蜀道,得了李白的护身符,希望秋风亦如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今天,我不到景点,只看一路红叶。
马杨路上多名胜,九龙瀑、百尺潭、挂沟峡、羊角潭、二龙瀑,皆成网红打卡地。山重水复,天梯石栈,空山晴雨,梦幻时空,实非言语可以尽表。
不是不喜名胜,只因马杨路是马杨路上最大的名胜。
马杨路三十六道拐,时而回旋谷底,时而飞上峰巅,刚刚还在峭壁盘旋,忽然又劈开一道山梁,你觉得一阵清风便能把它飘起,它却能负担几十吨的重车辗压。它在山上写字作画,笔锋无形,转折无意,竟能写出世间大美风景。
马杨路最美的风景,莫过于秋色。
红叶是秋色的代表。一片红叶,是怎样开始红的呢?马杨路上的红叶,不论枫树、柿树、黄栌、红桦、柞栎、榆杨,都是先从叶子最外边,慢慢地渐渐地悄悄地,由青而红,像万流归宗一般,顺着叶脉,蔓延着濡染着点亮着,最终燃起一团火。这火,以秋叶为薪柴,以秋阳为火镰,以秋风为橐龠,以秋霜为火引,以秋天为烘炉,徐徐向人间传递,时令、天气、爽朗、明亮、温暖、诗情,诸多想起来或是想不起来的情愫。
马杨路的红叶,整体又是多彩的、有层次的。江祖一片石,青天扫画屏,高耸而曼远的山脊线,犹如一道道画屏,最先晕散开皇天的颜料。天倾欲堕石,水拂寄生枝,深幽而低回的峡谷中,闪过一片片剪影,好似美丽山鬼的七色裙裾。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明亮而平阔的水潭上,流连一点点落红,那是李白遗留的印迹吗?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看不尽千千黄栌树,万万红叶林,听不完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直教人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
李白写过十七首《秋浦歌》,其中第十四首写道: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马杨路红叶如炉火,照着山里的劳动者,他们开辟了马杨路,走出了无边的美景如画。
我不能说马杨路是伏牛山最什么什么,此亦不是马杨路的性格。马杨路啊,与山里人一样,山得很,土得很,修路只为通行,不为挖掘风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山里还没有路,出山只能在河沟子石头尖上,像个猴子似地蹦来蹦去。许多群众,一辈子没有出过山。
扶贫的春风吹进山里,修路的大军开进山里,地崩山摧,天梯石栈相勾连。成千上万的群众,用了几年时间,在悬崖上硬生生凿出一条大道来。寒夜的山川里,年轻的铁匠就着炉火,正在修着白天用坏的山镐炮条,火光映红他脸上的绒毛。叮叮当当的锤炼声,伴着工棚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婴儿吃奶的呓语声,把树上的红叶震得簌簌飘落,落进属于明天的梦境里。
马杨路通车的时候,一位百岁老太太,让子孙们把她从床上抬出来,非要见见上山的县长。见了县长,老太太惊讶地问:县长,你头上咋没有两个锅铲子呢?老太太这一生,只下过一次山、看过一场戏,戏台上的县太爷戴着长翅的官帽,老百姓俗称锅铲子。那时,还是大清朝,老太太的记忆还停留在一百年前,可是祖国的山河,早已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
秋色最是马杨路,最是好风景,最是好精神。
转眼又是四十年过去,我们的交通、通信更加发达,想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已不是奢望。即使足不出户,通过网络直播,也可饱览壮美山河。遥想李白当年,或匹马西风,或轻舟飞渡,行遍大江南北,吟唱时代劲歌,何等的意兴风发!为江山添彩,绣口一吐,就是一个盛唐。如果李白生在当下,他又会怎样歌唱呢?
面对马杨路的红叶,唯遗憾李白不曾来过。
那就轻拾一片红叶,夹进《李白诗选》中,让这片红色融进李白的诗句里,为马杨路唱上一曲激昂的清平调吧。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