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健
霜降，是秋日最后一枚温柔的印章，若少了这层薄霜的过渡，丰收的秋与圣洁的冬便少了份郑重的握手礼。它像时光的信使，携着微凉的风，悄悄在草叶上留下印记，宣告一年中最具层次感的季节已然抵达。 古人以细腻的观察，为霜降写下“三候”的注脚。一候豺乃祭兽，此时豺狼会将捕获的猎物整齐陈列，仿佛在祭祀天地，既是对自然馈赠的敬畏，也藏着为寒冬储备能量的智慧；二候草木黄落，曾经翠绿的枝叶被霜风染成金黄、橙红，而后乘着秋风簌簌飘落，把大地铺成柔软的地毯，为来年的新生积攒养分；三候蛰虫咸俯，蟋蟀、青蛙等小生灵早已躲进洞穴，蜷缩着身体不动不食，在寂静中等待春日的召唤。三候流转间，天地渐渐归于寂静。冬天，便从这一天开始铺展画卷。 儿时关于霜降的记忆，总裹着甜甜的味道。老家院子里那棵软枣树，是霜降最好的见证者。霜降前，软枣青得发涩，咬一口能酸得皱起眉头。可经过霜打之后，枣皮变得柔软，果肉里的糖分像是被唤醒般，甜得温润绵长，成了孩子们最爱的零嘴。只是大人们总叮嘱“少吃些”，说这软枣和柿子是“亲戚”，吃多了容易不消化。除了软枣，地里的红薯也藏着霜降的惊喜。被农人不小心遗落在田间的红薯，经霜冻后外皮更显粗糙，可掰开后，果肉泛着淡淡的蜜色，生吃起来又甜又脆，那股子清甜，是冬日来临前最鲜活的滋味。 霜降后的田野，是一幅褪去繁华的素净画卷。树叶有的在枝头坚守最后一抹红，有的早已铺满田埂；原本长满庄稼的土地，此刻大多裸露着褐色的肌肤，乍看之下带着几分凄凉，却藏着农人的希望。“寒露到霜降，种麦莫慌张。”这句老俗语刻在农人的骨子里。他们扛着锄头、提着种子袋，在松软的田地里忙碌。先把土地犁得深浅均匀，再将一粒粒饱满的麦种撒下去，最后用犁耙轻轻抚平土壤。每一粒种子都裹着希望，被埋进大地的怀抱。播完种的农人直起腰，望着连片的麦田，脸上露出踏实的笑容。忙完这阵儿，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歇一冬，等着皑皑白雪给麦苗盖上“厚棉被”，盼着来年麦浪翻滚的丰收。 漫步霜降时节的旷野，总能被眼前的景致打动。远山层层叠叠，浅黄、深橙、墨绿交织在一起，像是大自然用调色盘精心晕染的画。经历风霜的树木，少了春日的稚嫩，没了夏日的喧闹，多了庄重与深沉。每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都像饱经岁月的老者，透着成熟优雅的气质。偶尔有秋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在肩头时，仿佛能听见时光的叹息。 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看过了数十次霜降，每一次却仍有新的感触。霜降“露凝而白”，气温从温爽渐渐转向寒冷，晨雾里的霜花，在阳光下会慢慢融化成水珠，像谁不小心落下的眼泪。随着季节变换，心情也悄悄转变，从秋日里的明快惬意，慢慢变得沉静，偶尔会因落叶、寒风生出几分缠绵的忧郁，说不清是情绪随季节流转，还是时节触动了心底的柔软。 这层薄霜从来不是苍凉与凄婉的象征，而是时光轮回的温柔呼唤。它是秋的收尾，也是冬的开篇，在冷暖交替间，藏着自然的规律，也藏着人生的哲理。像落叶般坦然告别过去，像麦种般满怀希望期待未来，便是对霜降最好的回应。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