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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故乡天下花黄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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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W8版:南都赋       上一篇    下一篇

李雪峰

一个人不写写自己的故乡是愧疚的。

当然,抒写故乡是有写作的难度的。就像是面对自己熟悉的母亲,那被岁月磨蚀渐渐佝偻的腰身,那被风霜濡白的鬓发,那被生活镂刻的沧桑面容,那被苦辛碾压下的颤殑与孱弱……故乡也一样,虽然我们自以为对故乡的熟稔早已到了深入骨髓的程度,但面对一张洁白的纸笺,我们常常是踟蹰再三,久久落不下手腕间那支凝重的笔毫。是写那一片养育我们的山水田园,还是那一片肥沃又厚重的皇天后土?是写那一缕缕在白云苍狗下或直或伏的袅袅炊烟,还是那熟悉又陌生的鸡鸣与犬吠?是写那些亲切的乡音俚语,还是那些邻里街坊的笑容与哀愁?

当我们沉下心神去面对故乡的时候,才会发现,故乡竟是如此陌生,甚至陌生得令我们手足无措。但相对于许许多多要抒写故乡的写作者而言,我是一个幸运的抒写者,因为我的故乡是菊花的故乡,是重阳的故乡,是秋天的故乡。故乡,赋予了我一个诗意的主题,也早就给我储备了无尽美轮美奂的自然意境和暗香浮动的丰富人文词汇。她就像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金秋时节,赋予了我辽远、空旷、博大的抒情空间,让我可以轻松地切入,让我可以恣肆地抒发,让我可以放浪地纵情。

我的故乡是一朵秋天山坳里摇曳的菊花,是菊花下那一片麻枯石和黄土糅合涅槃的腥香泥土,是这种泥土簇拥起的山川与圈伏的明明灭灭的河流,是这把苍凉泥土上历史留下的青铜脚印和不绝的烟火气息。她在伏牛山的腹心,南襄盆地的西北边沿,汉水之北,介乎于黄土高坡和沃野千里的莽莽中原之间。春秋战国时期,在金戈铁马和血雨纷飞的秦楚缝隙中,这里称“白羽”,闪烁着一个地域泥土和文化的淡定与浪漫,就像在滴血的剑刃上静静地绽放着一朵淡然的菊花。公元前312年,屈原首次被流放到这里,当大雁南飞霜冷长河时,看到寂寥的江北旷野野菊摇曳、落叶缤纷,去国怀乡的三闾大夫愁绪满襟,他把散落在草莽间的菊瓣捡起,浣洗后加入自己的餐食之中,让凛然野菊滋养着自己的浩然之气。他在《离骚》中记载“餐秋菊之落英”,在《惜诵》中歌记“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这是我故乡的菊花最为遥远的记载,且是中国诗歌鼻祖屈原的如椽巨笔。想想吧,傲霜的菊花和傲骨的诗人同框,这是历史的偶然,也是岁月的一个莫名的天意。菊花和屈子,淬炼了我故乡自然和人文相得益彰的地域名片。

许多个秋天,当我从山野、河溪、田垄、篱笆下,甚至庭院的角落或者台阶的罅缝间轻轻采撷下一朵金坨黄菊,我都知道它不仅仅是一朵自然之物,它是南山的悠然陶潜,是“时过菊潭上,纵酒无休歇”的飘逸李白,是从长安踏秋蹒跚归来、途经菊潭寻老友不遇的孟襄阳,也是在菊花山南白鹿原的茅居陋室里,不虚丁忧荒岁,在青灯孤影下,捻须乱涂“诗肠搜苦怯茶瓯,信手掂书却枕头。檐溜滴残山院静,碧花红穗媚凉秋”的元好问。菊花,是我故乡招徕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的烫金路标,也给我故乡的山川留下了诗韵的印记。在菊花山上,北宋初年,先辈们就修建了铭记李白、孟浩然到此仙游的李孟祠。每至金秋,漫山遍野的菊花竞相在飒飒金风中静静绽放,我的先祖们扶老携幼踏秋登高,沐浴着天高云淡的秋阳,衣襟拂满着菊花凛冽的芬芳,心神里咀嚼着那些咏菊的诗词华章。风雅,浸润着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浸润着这里的河流与山川,浸润着这里每一个草民樵夫质朴而崇文的心魂。

我的故乡是一座并不崔嵬的矮矮山岗,浅吟低唱的丹水河沿着山脚逶迤东流,河岸两边,阡陌纵横绿树夹道,沿着岗东山脚的一条蚰蜒小路拾级而上,只需二十分钟,便可登顶了。岗顶平坦如砥,建有一寺,这就是菊花山了。很多时候,我久久徘徊在菊花山顶,思谋就是这么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小山岗,怎么就被东汉的班固写进了《汉书地理志》,就被东汉的应劭写进了《风俗通》,就被北魏的郦道元写进了《水经注》?应劭记载说:“此山有大菊谷,水从山中流下,得菊花滋液,味甚甘美。菊潭谷中,有三十余家,不复穿井,仰饮此水,上寿百二三十,中寿百岁,下寿七八十。”唐代诗人贾岛、李商隐、白居易,宋代诗人欧阳修、苏轼、苏辙、宋祁,明清时期的李荫、郑板桥等纷纷为菊花山的菊花题诗留赋,他们的诗赋,就如这菊花山漫山遍野的野菊、年年岁岁的金秋,摇曳在这片隋开皇三年就设置的菊潭县的皇天后土上,摇曳在各种青史典籍中,摇曳在历代先民闲余之际对儿孙们的教化之中,以至现在最大的工具书《辞海》也记载说:“菊,植物名,通称菊花。多年生草木,秋季开花,头状花序,大小、颜色不同,原产中国西峡,为著名观赏植物。”

原来我的故乡也是菊花的故乡啊,因为菊花,那么一道矮矮的菊花山,在汉代就挺腰成了道教的天下名山;因为菊花,一汪山潭就被命名为菊潭县;因为菊花,古来今往的文人墨客纷至沓来,留下了那么多的诗词歌赋,一抹的文韵,至今氤氲着故乡西峡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心神。

生在菊乡,多年来我对菊花可以说是有些熟视无睹的,因为菊花太多了,房前屋后、山岗上、河湾边、田塍上,甚至一道窄窄的石头缝隙里,每到暮秋都是一丛一丛的菊花,就像金秋的阳光都涂抹在了家乡的这方山川上。它们的花期很长,许多能次第盛开到霜降时节,当满山的树叶飘落殆尽时,在向阳的山坡或者山洼里,还有一丛一丛菊花的黄,仿佛在初冬萧瑟的胸襟上绣织了一丛丛明丽的锦绣。故乡的野菊花朵不大,花蕾大的有玉米粒大小,小的仅有黄豆一般大,但绽开时,花瓣密实,芬芳馥郁。上山打柴或者到山岗上莳弄农活儿,我们常常一不留心就被那些菊花给沾惹了,裤腿和衣袖上浸满了一缕一缕微微苦香的凛冽野菊花味道,如果不浣洗衣服,好多天那些菊香都挥散不去,仿佛一个人就是一丛游弋的菊花了。故乡的菊花基本就只有两个品种,金黄色和白色的,但金黄的居多。无论田间地头,还是山野与河湾,只要有一撮薄薄的泥土,秋天时,都会绽出一丛黄菊来。白色的菊花往往滋生在较高的山岗上,它的花朵乳白乳白的,花瓣没有黄菊那么密实,但它的白瓣黄蕊,较之黄菊多了几分野性的妩媚。也有过几次,在山野里不经意间发现了几丛淡蓝的野菊,淡蓝得像高远的蓝天,也淡蓝得像山下浅蓝的河流,我思忖,它们可能是那些白菊的变种,是那些白菊的表姊妹吧。

年少的时候,我是很有些瞧不起故乡的野菊的,那么多,又那么小,花色也不多。我到开封看了几次菊展,红菊、墨菊、紫菊、绿菊等花色众多,花朵硕大,十分赏心悦目。我曾和一位研究菊花的花草专家抱怨家乡的菊花,专家呵呵一笑嘲讽我说:“虽然你生在菊乡,但你真不懂菊花啊!”专家介绍说,中国的菊花有三个门派,一是以家乡黄菊为代表的药菊,二是以杭州白菊为代表的茶菊,三是以大立菊为代表的观赏菊,但唯一有药用价值的,就是你们家乡的黄菊了,这个在古代的药典里早就有记载了。专家又赠送我一小桶茶饮,包装精美,并再三叮嘱我说:“它叫菊米,很珍贵的,能疏风清热,平肝明目。”回到家里,我把那桶茶饮打开就愣了,这不是我们家乡野菊的花蕾吗?这些被精制过的菊花花蕾,粒粒浑圆、饱满,尤其是那将绽未绽呼之欲出的金黄花瓣,一丝一丝从青绿的花萼忽隐忽现,仿佛给每一粒菊米都镂嵌了一道道细微的金线。撮一把在掌心,馥郁的黄菊味道瞬间便溢满了整个身心,微苦、芳香、甘洌,故乡金秋的况味浓浓地扑面而来。

又是一年的金秋了,又将是一年一度的重阳节了,故乡的山岗上、旷野上、河湾里,甚至庭院的角落里,大片大片金黄的野菊花又在摇曳了,它是一抹故乡的秋彩,它是一抹乡愁的昭示,在北雁南飞的声声雁鸣里,在秋高气爽的辽远天空下,登上山岗,看故乡的天下花黄,浸染一身故乡秋风的醇厚,在一壶熟稔的菊花老酒里,让故乡的菊香,赋予我一身质朴而凛冽的尘世风骨。③5

李雪峰,西峡县人,中国作协会员,河南省作协理事,出版多部散文作品,曾获老舍散文奖等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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