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琰
岁月的风掠过记忆的荒原,总在不经意间掀开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每当想起父亲,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春日的清晨,一辆二八自行车载着我和父亲,摇摇晃晃地驶向县城,也驶向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父亲乔典运是个作家,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虽有着文人的才情,却因家庭成分问题,在老家生产队劳动改造。生产队长说因为是改造,只有劳动的份,没有工分的,属于义务白干活。一家六口人的生计,全压在了母亲柔弱的肩上。母亲没日没夜地在生产队劳作,可即便如此,我们家依旧常年在饥寒交迫中挣扎。记忆里,米饭、白馍、油星,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那些用红薯面、玉米糁做成的窝窝头,便是我们日常的主食。热乎的时候还能勉强下咽,一旦放凉,便成了又硬又涩、难以下咽的面疙瘩。
八岁那年春天,父亲从常年借调的珠江电影制片厂回到老家。久别重逢的喜悦,让我们姊妹几个像欢快的小鸟,围着父亲叽叽喳喳,听他讲述外面世界的新奇故事。那些遥远的见闻,在我们幼小的心中,宛如安徒生笔下的童话,充满了梦幻色彩。
第二天,父亲借来邻居家的二八自行车,说要带我去十二里外的县城。我兴奋极了,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依偎在父亲温暖的怀里。一路上,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路边的野花、绿树飞快地向后退去,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令人激动。这是我第一次从高处看世界,也是第一次走出狭小的村庄,去探寻未知的远方。
快到县城时,父亲温柔地对我说:“儿子,今天爸爸有钱,你想要啥,爸爸都给你买。”我歪着脑袋,认真地思索着。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孩子来说,啥才是最珍贵的愿望呢?思索良久,我鼓起勇气,说出了深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望:“爸爸,我啥都不要,就想吃一个虚腾腾的白馍。”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沉默了,长久的沉默让我心慌意乱,心想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大太高,为难住父亲了?我忐忑不安地抬头望去,却撞见父亲眼中闪烁的泪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流泪,原来坚强的他,也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满心愧疚。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缓过神来,声音有些哽咽:“好,好,爸爸一定给你买,你想吃几个就买几个。”
那一天,我仿佛置身于天堂。当我咬下第一口白馍时,那绵软的口感、淡淡的麦香,瞬间在口中散开,幸福的滋味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又一个,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白面馒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父亲宠爱的滋味。
当时的我年纪小,并不懂得父亲内心的波澜。后来才知道,我的这个愿望,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父亲的心里。在之后的讲学和各种场合中,他常常提起这件事。他说当他夸下海口说自己今天有钱之后,也曾后悔了,怕我真的提出需要很多很多钱的要求,因为他的口袋里其实也没有几个钱。在他担心之际,听了我想吃白面馍的愿望后,他的心在发痛,为自己没能力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而愧疚,为自己作为父亲的“不胜任”而自责,也为我那个朴实得让人心疼的愿望而震惊。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28年了。但每当回忆起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依然满是温暖与思念。那辆载着我的二八自行车,那个春日的旅程,还有那香甜的白馒头,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父亲,时光飞逝,您离开后的日子里,生活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吃白馍不再是奢侈的愿望,我们也早已摆脱了饥寒交迫的困境。可我多么希望,您能看到如今的一切,我能再一次坐在您的自行车后座,听您讲述那些有趣的故事。
父亲,我想您了,这份思念,跨越时空,永远不会消散。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