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阳晚报

听月记

日期:07-25
字号:
版面:第W8版:星光       上一篇    下一篇

于杭

不通音律的我,却对一支叫《二泉映月》的二胡独奏曲百听不厌,有时候也听到钢琴等演奏出来的《二泉映月》,却总不如二胡听着有滋味。无论何时何地,一有独处或静坐的机会,总想听一听瞎子阿炳用一把二胡拉出来的独特旋律。

喑哑低徊、抑扬深幽的旋律中,个中滋味百转千回,有说不清的悲凉况味,除了曲中人没有谁能体味得那么深切吧。

在烦躁或酷暑难熬的夏日,偶听一曲阿炳的《二泉映月》可以让你马上静下来。屏住呼吸,用心体味那时而喑哑低沉、时而断续回转、时而起伏跌宕的音律,仿佛置身某个黄昏的无锡街头,怔怔循声望去,小桥流水中那“惠山二泉”映见阿炳的青衫长袖,映见那一把如泣如诉饱经沧桑的二胡,诉说着“石板路上人影瘦,灯火微茫映画楼”的惆怅往事。

也许“泉中有月,月中有泉”的意象,根本无法用文字描摹。“二泉映月”这个诗意的表达,本身就是一个视觉的隐喻。一个失去光明的盲人艺术家,却用一把二胡以音乐的方式找到了“惠山泉水映月流”的独特意象。这好比文学家用修辞、画家用丹青表达心中的“白月光”一样,阿炳以音律重构了一幅他已看不见的“泉水悠悠寒与暑,月光淡淡有与无”的人生过往。

“竹林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夏夜里听《二泉映月》,便可听出“虫鸣不是风”的感觉,也能听到《琵琶行》里“别有幽愁暗恨生”的苍凉。一曲《二泉映月》,起初是颤抖的顿挫,恰似盲人竹杖探路彳亍的足迹。那时续时断的音符,正是阿炳黄昏里身背胡琴踽踽独行时踉跄而又迟疑的脚步。继而低音绵绵如沉沉的叹息,在弦上起伏徘徊,仿佛心底郁积已久的愁绪正在涌动回旋。突然弦音拉高疾起,如风吹水面,又如暗流奔突决堤而泄,嘈嘈切切中翻腾不息,竟似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揉搓一颗无法平静的心。

所以我们才能在喑哑低沉中听出孤苦无助,听出柔肠百结,听出肝肠寸断,听出柔苦别离……也能在起伏悠扬中听出倔强挣扎,听出愤懑追问,听出执着追求,听出光明希望……

一首盲人之曲,眼不见月,却偏要映月;看不见泉,却在弦中有淙淙水声。阿炳在失去物质世界的视觉后,反而获得了洞察生命本质的“内在视觉”。他的二胡就是一双音乐的眼睛,化为他表达生命体验的媒介。如同文学绘画所表达的艺术穿透力一样,当我们在深夜独自聆听《二泉映月》时,那琴弦的拨动似乎直接连接了我们的神经系统,那种强烈的共鸣,也许就是艺术的通感。我们也许和曲中人一样,正在人生的追问中寻找一轮光明的圆月。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苏东坡的“千里共婵娟”,到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但愿人依旧,唯愿月如初”,难道不是艺术家们的共同追求吗?

不懂音乐的我,听不懂阿炳曲子中到底有几重变奏,却可以在旋律的变化中,听出他对人生苦难的深沉铭刻与悲壮超越。正如诗人顾城所写“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阿炳的音乐,不只是对月色的描摹,更是一个被剥夺了光明的灵魂,用声音发现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在曲中,悲怆被旋律淬炼出苍凉的美感,个体的伤痛已幻化为音乐对听众的慰藉。一曲《二泉映月》,将瞬间而生的即兴表达演绎成了永恒的艺术经典。而这,也许正是音乐治愈功能之所在吧。

夜深人静,余音绕梁,只留下我一个听众在斗室中静静回味。我分明看到了从音乐中溢出的一道暗夜中的光痕,如月照流泉波光粼粼。那条滥觞于无锡惠山的音乐之河,如今正流淌在每一位倾听者的心中。而我也在倾听中看到了泉中映见的一轮初上高楼的月亮,分外皎洁。③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