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鲜明的朗诵诗集《大地长出了翅膀》(河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4月第1版),以“大地”为精神原乡,以“翅膀”为理想象征,在历史纵深与现实维度中展开对中国式现代化、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与人类命运的深情咏叹,构建了属于我们共有的新时代诗性言说体系,通读下来,仿佛经历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巡游。
家国情怀的诗性表达
在这部诗集中,无论是宏大叙事,还是微观低语,都完美地呈现了诗人基于挚爱的家国情怀。开卷之诗《中国,上场!》,讴歌和展示的是中华民族重新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雄心。诗人将现代中国发展、进步的历程凝聚为体育竞技这一核心意象,并由此展开。“人类的世界啊/是一个追梦的大赛场/此刻,到了总决赛的时候”,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诗人给出了自己的诗学“发现”与“命名”,“来吧,跨栏/让一艘又一艘国产航母上场/有了这粗壮的腿/咱就能跨过山一样高的栏杆/踏平峭壁一样的恶浪”。航母被诗人命名为“跨栏的腿”,使抽象的国家实力获得了具象的动感。“咱们的‘复兴号’列车/正好派上用场/以它的时速/领跑世界绰绰有余”的诗句,更将交通工具转化为速度的美学象征,使科技成就摆脱了冰冷的理性外壳,获得了诗性的温度。在这首诗中,诗人还把量子卫星、宇宙飞船、空间站比喻成“飞翔的撑竿”,正是这样的撑竿,“把中国身影/高高地举到/无人能及的天上”。
在创作中,诗人将中国式现代化置于人类文明的坐标系中。以《现代,中国!》一诗为例,诗人写着“中华文明的辞典里/永久地镌刻着/以和为贵、兼济天下、海纳百川”这样的诗句,通过文化基因的梳理,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提供了诗意的注脚。
在作为诗集书名的《大地长出了翅膀》一诗中,诗人起笔对郑州航空港区的叙事充满了超现实的艺术想象力,“沿着高速公路,穿过城际高铁,奔向国际机场/与浩荡的春风相伴/我徜徉在/郑州航空港经济综合实验区/如同坐在/747平方公里大的飞机之上/在无边的梦境里/飞翔”。诗人将地理空间转化为飞行器,使“747平方公里”的抽象数字获得了可以感知的飞翔姿态,“泥土做起梦来/就会长出翅膀”这样的精彩诗句,将物质与精神、现实与理想熔于一炉,使我们在词语诗意的震颤中触摸到时代的脉搏。
《奔跑的红箭头》一诗,以动感极强的意象重构了红军长征的恢宏画卷,“奔走的/是一支支火把般闪耀的红军队伍/奔走的/还有五彩云霞/和滚滚滔滔的河流”。诗人将长征队伍喻为“一支支雄壮的红色箭头”,既突显了这支队伍的精神底色,又赋予其一往无前的激情与坚不可摧的特性。这种书写策略不同于传统史诗的宏大叙事,而是通过“红五星,草鞋,八角帽”等细节特写,使历史事件获得了可感的视觉质感。“那鲜血凝成的箭头啊/如同红色的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高高地,高高地/举起了一个伟大的民族”,这极具现代性的表达,使长征精神升华为超越时代的精神图腾。
地域诗学的情感介入
在《老家河南》一诗中,诗人对地域文化进行了深度挖掘,“哦,老家,好老好老/像嵩山一样老/像黄河一样老/像河图洛书一样老”,层层比喻将地域历史推向时间深处。这种考古式书写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通过“裴李岗的石器”“仰韶村的彩陶”“殷墟的甲骨文”等文化符号的串联,构建起“比老还要老的老”的历史纵深感。
《母亲还乡记》一诗共情的诗性令人感叹,诗人通过语感的顿挫再现了生命轮回,“妈,我送你回家……/妈,你一声不吭/我知道,此时你已经是/一声听不见的叹息”。这首诗以舒缓与急促形成了情感起伏,一个儿子复杂、沉潜的哀伤之情跃然纸上。
面对城市的现代化进程,诗人进行了诗意观照,“我惊讶于/许昌这座曾经严重缺水的城市/短短几年,竟摇身一变/成了一座美丽的水城”,继而巧妙地通过“芙蓉湖、鹿鸣湖、东湖”等湖泊群像与“清潩河、清泥河、护城河”等河流网络的描写,将一座原本缺水的工业城市诗化为“被波光照亮的城市”。这种叙事使现代化成果获得了诗性与诗意。《在三十九层楼上眺望》一诗中,更是以俯瞰视角延展了诗歌的艺术想象力,“湖泊/一个,一个,一个/这是大地蓝色的眼睛/正朝着天空和远方”。诗人将城市水景转化为“蓝色的眼睛”,使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获得了“像喷泉一样喷薄着/像丛林一样茂盛着”的有机质感。这种将现代性景观诗意化的能力,体现了诗人对工业文明的美学回应。
《商丘古城》一诗则以“莲”为核心意象,将“城摞城”的地理符号转化为“在万亩湖水中/砰的一声/盛开成/一朵云一样的芙蓉”的诗性隐喻。城墙、绿树、街衢被诗人解构为花瓣、花蕊、莲蓬,使古老城池获得了生命的律动。这种意象并置与转换,无疑是海德格尔“大地作为涌现与庇护的统一”哲学观的一次诗学呈现:古城既是历史的庇护所,又在诗性的想象中不断涌现新的意义。
观照现实的精神固守
上世纪90年代以来,朗诵诗似乎被主流文学期刊普遍忽视,朗诵诗的艺术价值自然也被无端遮蔽。诗歌逐渐沦为小众圈层的语言游戏,朗诵诗竟像失去双亲的孤儿渐渐地被边缘化了。
但诗人张鲜明却主动选持了朗诵诗的创作,其内生的驱动力恰如他在这部诗集的后记所说:一切都基于爱。这种诗人的精神自觉,首先体现为对“诗歌介入现实”这一诗歌理念的坚守。除了诗歌文本的自然显现,在诗集的后记中,诗人多次提及“命题作文”的创作经历,这些看似“奉命”式的书写,实则是诗人主动拥抱生活、拥抱时代的自觉选择,这种坚守更是对“读不懂诗歌”、却又渴望走进诗歌的广大民众的热切回应。诗人明确道出要为普通民众“奉献一个读得懂、读了之后可以提神的诗歌读本”的创作初心。
诗人以“人间诗意的发现者”身份,将城市发展成就转化为可感知的诗性表达,让诗歌从文本走向舞台,从精英圈子走向广大民众,完成了诗学价值与社会价值的辩证统一,这本身就是诗歌社会价值的建构。在诗人自身看来,这是具有探险性质的“先锋写作”。
诗人这一诗学理念与创作主张无疑是值得赞赏的。因为这一类型的写作属于“及物性写作”,其难点正是诗人所言的“启示性和浓郁诗意的表达”。基于现实意义和理论层面的两重维度,又有对“物理存在”到“诗学存在”转化的、考验一个诗人艺术想象力的厚实障碍。从辩证关系审视,这样的写作被视为“先锋写作”是成立的,因为它具有超越与创新的品质。
诗人的这种坚持,是让自己从盲目的“纯诗崇拜”和“主流忽视”场域中突围。这种突围,对现实语境产生了“纠正的力量”(希尼语)。作者在创作中刻意打破所谓“纯诗”的审美霸权,比如《中国,上场!》以“竞技比赛”为核心意象,将民族复兴梦想转化为具象化的场景。恰如诗人所言:“磅礴的诗意,其实就蕴含在生活场景中,充斥在人间的细节里。”这种突围不是降低诗歌的艺术标准,而是以开放的诗学理念与宽广的美学边界,让诗歌重新获得与大众对话的能力。《中国,上场!》登上《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就是最好的例证。
在这个意义上,诗人这种不顾时风、逆流而上的孤绝坚守,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诗歌本质的回归之战——让诗歌不再蜷缩于象牙塔,以大爱为光,照亮现实,温暖人心,还诗歌于人民。这也是我愿意为这部多年难见的朗诵诗集潜心撰评的原初动力。
总之,张鲜明以诗人的敏感与哲人的深邃,让朗诵诗不再是时代的简单注脚,而成为照亮未来的精神火炬。这部作品因此超越了地域与时代,在诗性与哲学的交汇处,为当代的朗诵诗歌开辟了回应存在之问的新路径,也为我们的阅读提供了富有启示性的审美艺术空间。③5
贾非,诗人、作家、诗评家,出版有诗集、随笔集和长篇小说四部。